
一位抑郁症患者曾经告诉我,抑郁症的最大症状不是情绪低落,失眠,兴趣缺失,而是大脑木僵。他说症状来临时,仿佛脑子里长块石头,紧紧地把身体困住,灵魂仿佛也被压住,整个人没有了活力,身体好像被掏空一样。这种描述超越了常见的情绪词汇,指向了一种更深层、更根本的生理性阻滞——一种思维和意志的“瘫痪”。它不只是心情不好,而是驱动“心情”乃至所有心理活动的那个底层生物系统出现了“卡顿”或“断电”,导致整个心理世界陷入一种沉重、粘滞、无法启动的状态。
不管患者如何描述心理和躯体的症状,不管我使用怎样的想象力,我都无法感受到他正在经受的痛苦,而我的内在一直在经历喜悦。不是我冷血,不是我缺乏同情心,而是,我脑内的神经元网络,神经递质和相关激素的水准和对面的他不同,所以,我内在的体验和感受也不同与他。这是心理学上的具身认知理论,我体内的生化反应水准决定了我的内在世界。这解释了抑郁症患者常常感受到的孤独与不被理解。即使是最亲近的人,最富同理心的倾听者,也只能在认知层面理解他们的痛苦,却无法在体验层面真正“感同身受”。因为那种痛苦根植于一种异于常人的、病态的生理状态之中。具身认知理论强调,我们的心智并非脱离身体的抽象存在,而是深深植根于身体的生理过程、感觉运动系统及其与环境的互动之中。当身体的生化环境(如神经递质、激素水平、神经可塑性)发生病理性改变时,所“涌现”出的心智体验也必然是病态的、扭曲的。
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的治疗方法很多,主要有心理疗法,抗抑郁药物疗法,电休克疗法等。这些疗法各有侧重,心理疗法旨在调整认知模式、处理创伤、改善行为;药物疗法试图从生化层面纠正失衡;电休克疗法则是一种更直接的物理干预,意图“重启”或“重置”异常的脑活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层次的治疗工具箱。
疗法很多,但主流医学对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的病因尚未达成共识。这正是精神医学面临的巨大挑战:我们有很多方法去“灭火”(缓解症状),但对“火源”(确切病因)的理解仍充满争议和未知。这种不确定性导致了治疗常常带有一定的试错性质,也使得关于抑郁症病因的理论不断演进和更新。
脑内神经递质失衡,是目前主流医学比较认可的致病因素,所以,现在的抗抑郁药物都是以解决神经递质为主要方向。这些药物被称为“选择性五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SSRI)”,它们是以通过降低神经元之间清理化学物质的速度来提升五羟色胺水平。这种理论被称为“单胺假说”,即认为抑郁症与大脑中某些单胺类神经递质(如五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的浓度不足有关。SSRI类药物通过抑制突触前膜对五羟色胺的再摄取,让更多的五羟色胺留在突触间隙,从而增强信号传递。这套理论简洁明了,且药物确实对很多患者有效,因此在过去几十年中成为主导范式。
抗抑郁药物确实缓解了抑郁症的症状,尽管见效比较缓慢,(一般见效时间为15天左右,有的会更长些),但把脑内神经递质失衡定义为抑郁症的病因则不一定正确。正如神经科学家乔纳森. 利奥在一篇论文说:虽然阿司匹林可以有效治疗头痛,但不能仅仅因为这一点就推断头疼是因为缺乏阿司匹林造成的。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类比,揭示了医学中常见的逻辑陷阱:有效干预手段所针对的靶点,不一定是疾病的根本起源。阿司匹林通过抑制前列腺素合成来止痛消炎,但头痛的原因可能是颅内压变化、血管痉挛、神经压迫或紧张等。同理,SSRI类药物提升了五羟色胺水平并缓解了症状,但五羟色胺水平低下可能是更上游的病理过程(如神经元损伤、神经网络失调)的结果,而非最初的原因。
2019年,美国食品及药品管理局(FDA),批准了30多年来最具争议,见效最快的抗抑郁药物,这种新药的主要成分是艾氯胺酮。艾氯胺酮是一种潜在的毒品。艾氯胺酮是氯胺酮的主要成分,氯胺酮是一种麻醉药物,就是派对的迷幻毒品,俗称K粉。所以,这种备受争议的新药只能在医院使用,患者不能带回家。艾氯胺酮(Esketamine)的获批是抑郁症治疗领域的一个里程碑事件。它的出现,不仅是因为其起效速度颠覆了传统抗抑郁药需要数周起效的认知,更是因为它作用机制的不同,直接挑战了主流的“神经递质失衡”病因说,将研究目光引向了更深层的神经可塑性和神经元再生问题。
为什么艾氯胺酮缓解抑郁症的效果如此迅速,(医生说只需几个小时即可见效),而传统的抗抑郁药物要15天甚至更多?这个时间差是关键的线索。传统SSRI类药物需要等待突触结构、受体敏感性以及下游基因表达发生适应性改变(这个过程被称为神经可塑性变化),才能最终影响情绪。而艾氯胺酮似乎绕过了这个漫长的过程,直接作用于更基础的层面。
神经科学家发现,艾氯胺酮在某种机制上快速解决了相关神经元的发生,(新神经元的生成)。大量研究表明,艾氯胺酮能迅速促进脑内(尤其是海马体)神经元的树突棘(神经元之间连接的关键部位)生长和突触连接的重塑,并可能刺激新的神经元生成。它作用于谷氨酸能系统(大脑最主要的兴奋性神经递质系统),通过阻断NMDA受体,引发一系列快速的分子级联反应,最终导致与突触可塑性和细胞 resilience 相关的蛋白质(如BDNF,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合成增加。
由此,之前的脑内神经递质失衡是抑郁症的病因则站不住脚了,相关神经元的萎缩,缺失更像抑郁症的生理致病因素。如果神经递质是信息传递的“信使”,那么神经元和它们之间的突触连接就是产生信使、传递信息的“基础设施”和“通信网络”。艾氯胺酮的快速起效提示,抑郁症的病理核心可能在于这个“基础设施”的损坏或“通信网络”的联结减弱(萎缩、缺失),导致即便有足够的“信使”,信息也无法有效传递。神经递质失衡更像是这个根本问题的一个表现或下游结果。
神经元与神经元之间不是紧密连在一起的,它们之间有个微小的间隙,名为突触。突触之间有各种神经递质,神经递质通过相邻突触的受体和再摄取泵一起来传递神经电信号。可以想象大脑是一个超级城市,神经元是城市中的建筑物,突触间隙是街道,神经递质是在街道上行驶传递信息的车辆,而受体和再摄取泵就像是建筑物的收发室和停车场。抑郁症的传统药物疗法,好比是增加街道上车辆的数量或延长它们的行驶时间(SSRI类药物抑制再摄取,让车辆停留更久)。而艾氯胺酮疗法,则更像是快速修复或新建了更多的建筑物和街道(促进神经元发生和突触重塑),从根本上改善了城市的通信能力。
所以,神经元是神经递质的母体,相关神经元萎缩在先,神经递质失衡在后。因为艾氯胺酮直接解决了神经元的发生,而传统的SSRI药物只是间接促进神经元发生。SSRI类药物通过长期调整神经递质水平,可能最终也会引发神经可塑性的积极改变(所谓“下游效应”),但这需要一个缓慢的适应过程。艾氯胺酮则像是一剂“强心针”,直接启动了神经再生和重塑的快速通道。
前一段时间有日本专家说,抑郁症可能是病毒引起的,是病毒侵害了脑内神经元,导致神经元萎缩。这个说法应该不成立,因为这无法解释大部分抑郁症患者在深度催眠状态下发生的歇斯底里情绪。病毒感染理论关注的是外部病原体对神经元的物理损伤,这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学模型。然而,大量临床心理实践表明,抑郁症与深刻的心理冲突、长期压抑的情感(尤其是愤怒)、以及潜意识中的创伤记忆(“有害图像”)高度相关。这些心理内容在深度催眠、自由联想或某些心理治疗中被访问时,会引发强烈的情绪释放。这种心理-生理的强关联性,很难用单一的病毒感染模型来解释。病毒感染或许可以作为某些个案或特定亚型的病因,但无法成为普适性的解释。
对于重度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患者,电休克疗法效果比较好。很多患者说,如果抑郁症再复发了,还要做电击治疗,因为电击过后感觉大脑轻松多了,整个人也感觉清爽些。电休克疗法(ECT)在公众认知中可能带有恐怖的色彩,但现代改良后的ECT是在全身麻醉和肌肉松弛下进行的,患者并无痛苦记忆。其疗效,尤其是对药物难治性重症患者的疗效,是经过大量临床验证的。患者的直观感受——“大脑轻松”、“清爽”——非常形象,暗示ECT可能清除了某种脑内的“淤堵”或“僵滞”状态。
电休克疗法是通过一定的电量对脑进行电击,而达到引发癫痫发作的目的。这一疗法最初由精神病学家于20世纪30年代确立,他们在对抑郁症患者的研究中发现,近期经历过癫痫发作的病人,抑郁症的症状有所减轻。这个偶然的发现奠定了ECT的基础。其确切机制至今仍未完全阐明,但普遍认为,人为诱发的、可控的全身性癫痫样放电,能引发大脑广泛的神经化学和神经电生理变化。
研究发现,抑郁症与双向情感障碍的患者在接受电休克疗法后,其脑灰质的部分体积有一定程度增加,FMRI(脑扫描图像)显示患者经过电击疗法后,减轻了发病时脑中的过度联结。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它显示ECT不仅能缓解症状,还能引起大脑结构的积极改变(灰质体积增加,可能与神经胶质细胞增殖、血管新生或神经元树突复杂性增加有关)。同时,FMRI发现抑郁症患者大脑某些区域(如默认模式网络)内部存在异常的、过度的功能性连接,这种“反刍性思维”的神经基础在ECT后得到了“正常化”,即过度联结减轻。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抑郁症不仅是“活动不足”,也可能是“错误联结”或“活动紊乱”。
就像本文一开始那位抑郁症患者说的,抑郁症最大的症状不是情绪低落,失眠,兴趣缺失,而是大脑木僵,仿佛脑子里长了块石头。极有可能是电击疗法中的微量电流解除了大脑的那种木僵状态。ECT就像是对陷入死机或严重卡顿的复杂系统进行一次强制的“重启”。电流冲击打断了异常、僵化的神经活动模式,为大脑恢复正常、灵活的运作模式创造了机会。这与艾氯胺酮促进神经重塑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试图修复那个“生锈”或“卡住”的底层系统。
癫痫患者癫痫发作时的大脑仿佛与抑郁症患者抑郁发作时的脑状态相反。癫痫患者癫痫发作时,脑中会重复发生异常的电活动,可能是局部也可能是整个脑区。而抑郁症患者抑郁症状发作时,大脑仿佛短路了一样,电活动降低。这个对比非常有趣。癫痫是神经电活动的“过度同步化爆发”,是一种失控的“亢进”状态;而抑郁症的“木僵”则像是神经电活动的“抑制”或“失活”状态。ECT通过诱发一次可控的、短暂的“癫痫样”电活动高峰,或许正是为了打破那种病理性的“抑制”状态,就像用一次剧烈的震动来解除机械的卡死。
从抗抑郁新药艾氯胺酮和电休克疗法来看,神经递质失衡是抑郁症的致病因素的观点真的站不住脚了。这两种强效干预手段,一个通过快速促进神经可塑性,一个通过物理性重置脑电活动,都绕开了传统的神经递质系统,直接作用于更基础的神经环路和结构层面,并取得了显著疗效。这强烈暗示,神经递质失衡可能是一个更接近“症状”层面的中间环节,而非疾病的“引擎”。
从大脑的生理上讲,神经元的发生,即,神经网络的可塑性可能是抑郁症的生理致病因素。总结来说,当前的前沿观点越来越倾向于认为,抑郁症的生理核心在于大脑神经可塑性的受损——即大脑神经元生成新连接、修复旧连接、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下降了。这导致了神经网络变得僵化、脆弱、缺乏活力,无法支持正常的情绪调节、认知功能和动机行为。
脑内相关神经元的萎缩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生,如果你能亲眼目睹抑郁症患者在深度催眠里扭曲的脸,歇斯底里的情绪,就会明白:潜意识里长久压抑的愤怒,众多的有害图像是罪魁祸首。在这里,生理与心理的桥梁被清晰地搭建起来。长期、强烈的负面心理体验——尤其是那些无法表达、无法消解,被压抑到潜意识深处的愤怒、恐惧、羞耻和创伤记忆(“有害图像”)——构成了持续的心理应激源。这种慢性心理应激,正是通过生理机制,最终导致了神经元的萎缩和神经可塑性的下降。
科学家发现,细胞的生长,分裂依靠细胞内线粒体提供能量,当线粒体提供的能量不足以供应细胞生长,分裂时,细胞会萎缩,死亡。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神经元的健康高度依赖于线粒体持续、稳定地供应三磷酸腺苷(ATP)。如果能量生产不足,神经元这个高耗能细胞就无法维持其复杂的结构和功能,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精细的树突棘和突触连接。
体内应激激素的增加是中断细胞线粒体产生能量的主要因素。这里指出了具体的病理生理通路。长期的压力和负面情绪,会激活我们体内的应激系统(主要是HPA轴),导致皮质醇等应激激素持续处于高水平。
我们体内有一个HPA系统,即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HPA轴对细胞群落的影响,忠实地反应了压力对大脑的影响。慢性应激导致HPA轴过度激活,持续高水平的皮质醇会对海马体等脑区的神经元产生毒性作用,损害线粒体功能,抑制BDNF等神经营养因子的表达,从而直接阻碍神经元的生长和突触的可塑性。
在《科学》杂志2003一篇科学论文中,研究员思考,为何抑郁症病人服了选择性五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SSRI)类抗抑郁药物,比如百忧解,病情不能马上好转。通常在病人服药后两个星期后才觉得病情有起色。研究发现,抑郁症病人在大脑中的海马体区域内显示缺乏细胞分裂,海马体有萎缩的迹象。这篇经典研究将时间延迟、海马体萎缩和细胞分裂(神经发生)缺乏联系了起来。它提示,SSRI类药物起效所需的时间,可能正是药物间接促进海马体神经发生、修复萎缩所需的时间。海马体是与情绪调节、记忆和应激反应密切相关的关键脑区,它的萎缩是抑郁症一个常见的脑影像学发现。
更多的研究发现,应激激素导致的神经元生长受抑是抑郁症的缘由。这基本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因果链条:长期心理社会压力(或内在心理冲突)→ 慢性应激 → HPA轴过度激活 → 皮质醇等应激激素水平持续升高 → 损害海马体等脑区神经元的线粒体功能和BDNF表达 → 抑制神经发生和突触可塑性 → 神经网络僵化、萎缩 → 出现抑郁症状(情绪低落、快感缺失、认知障碍、意志减退等)。
所以,美国华裔神经科学家徐理强教授说:基因与环境的互动是抑郁症的根源。这是目前最被广泛接受的“素质-应激”模型。基因(遗传易感性)决定了一个人对压力的生理反应阈值和神经可塑性的基础水平;而环境因素(包括童年创伤、长期压力、重大生活事件等)作为“扳机”,作用于有遗传易感的个体,通过上述生理通路,最终触发抑郁症。这里的“环境”既包括外部社会环境,也包括个体内在的心理环境(如潜意识中的有害信念和情感)。
目前来看,这是比较合理的解释:遗传易感性与潜意识有害图像是抑郁症的病因。遗传易感性提供了生理上的脆弱性基础;而潜意识中的“有害图像”(那些未被处理的创伤、冲突、负面自我认知和压抑的情感)则构成了持续的内在心理应激源,二者相互作用,通过HPA轴和神经可塑性等生理机制,共同导致了疾病的发生。
抑郁症的疗愈也需要从解决遗传易感性和潜意识有害图像两方面着手。这指向了整合治疗的方向。一方面,我们可以通过药物(如新型的促进神经可塑性药物)、物理治疗(如ECT)、运动、营养等手段,来改善生理基础,增强神经系统的 resilience 和可塑性,弥补遗传易感性带来的不足。另一方面,必须通过深入的心理治疗(如精神分析、催眠治疗、认知行为疗法、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等),去访问、理解、表达和整合那些潜意识的“有害图像”,化解内在的心理冲突,减轻慢性心理应激,从根本上移去疾病的“扳机”。只有这种生理与心理双管齐下的整合性疗愈,才能真正触及抑郁症复杂病因的核心,为患者带来持久的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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