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是个很特别的词，乍一看觉得耳熟能详，细想之下却云遮雾罩，朦朦胧胧。这是因为它内部是有复杂的层次的，没有被清晰解构的情况下无法一概而论。
我们今天继续放大招，用一个比喻来拆解自恋。
我们知道，如果你去攀登雪山，中间会有几个营地，每到达一个补充物资休整后才向下一个进发，直至登顶对吧？
自恋的构造也是这样，我先把路线图放上来。
单看这张图或许会觉得平平无奇，哎呀又是那套不知所云的陈词滥调。别急别急，有趣的在后面，包讲清楚的。
如果我们把每一个营地进程视为1，全程登顶进程视为4的话，那么有的人都没到1，有的人爬到1.5上不去了，有的人到了2.5，有的人到达了3，当然也有人登顶到达了4。那要是没到下一个营地就爬不动了怎么办？那就撤回前面一个营地呗。这就是那些纷繁复杂的自恋现象背后的本质。
我们必须首先强调的是，这座雪山是每个人必须攀爬的，这是一个人精神发展的必需。只是最终进程有差异，使得人们呈现出不同的精神面貌。
如亨斯勒[1]所说：“原始自恋及后面发展出来的自恋群集是一种杰出的成就，是后来的发明，使我们从残酷的现实全面退缩回一个“中间地带”，在其中现实与幻想仍然能够以一种令人愉快的方式彼此调和。”
接下来让我们先把1234说清楚，然后再看看终止在不同进程的情况下，呈现出来的不同自恋特征。
通常情况下，一对夫妇面对他们即将到来的宝宝时，会有诸如此类的讨论：你说Ta长得像谁呢？真希望她遗传我的大眼睛和你的高鼻梁；Ta有音乐天赋的话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圆我错过的歌手梦；我们一定要给Ta最好的教育环境，不让Ta受委屈；给Ta取个什么名字呢？叫一鸣好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真有个同学叫X一鸣）……
等娃出生后，陪娃玩耍时，总是忍不住把头埋到娃颈窝里猛吸一口，真香真上头啊；一边轻点娃的小肚肚一边逗Ta：谁是最乖最可爱的小宝贝啊，是一鸣啊；尽管白天闹腾得人脑壳疼，当Ta入睡后，看着Ta恬静的睡颜，父母还是忍不住感叹Ta真像个小天使啊。
从上面的场景中，我们是不是可以看到，当孩子尚未出生，其实就已经有了一个符号的位置“一鸣”。父母已经把自己的一些愿望和梦想投射到了孩子身上，包括长相也包括未来的社会角色。
孩子出生后，学会说话前，与父母的互动主要与身体有关“颈窝真香、肚肚真可爱、睡颜像小天使”，这些身体器官会带着与父母互动的痕迹留下莫名的自信与愉悦感。之所以说是莫名的，因为这些感觉发生时，尚不能用语言描述。
这就是所谓的“原始自恋”，我是“完美的小祖宗”，没有理由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这么自信。
至此，孩子到达了雪山的第一个营地：原始自恋。
我想有人会问了，真的有人连这个都到不了吗？那Ta怎么活下来啊！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冲上热搜的那个四川达州的“绊桶婴儿”，去看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一个没有到达原始自恋的孩子的样子了——是一种让人心碎的漠然。
父母由于自身的危机没有把注意力投向这个孩子或者对这个孩子压根不感兴趣，很可能会造成这个孩子原始自恋无法建构起来。同样的例子还有拉康派女分析家罗西纳·勒福尔报告的“狼孩”个案。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2]这本书，张涛老师在第一章中就提到了这个个案。
爬雪山之旅终结在营地1以下，无法到达原始自恋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精神危机，“狼孩”当时被诊断为儿童精神分裂。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在这里没有采纳原始自恋起源于胎儿在子宫内自足的、无所不能的记忆痕迹的说法。因为如果是那样，就解释不了“狼孩”以及一些自闭症儿童的体验——他们并没有一个出生带来的更原始的自恋基地可供退回。
另外，我们能明显嗅到原始自恋建立过程中，婴儿作为父母的自恋延伸的味道，无论是对婴儿样貌的期许、技能的赞叹还是成就的憧憬——仿佛父母经由孩子获得了重生一般。然而在生命最初，这是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成为日后一个人可以退回的基础。只是后来随着孩子长大，父母投射在孩子身上的必须遭遇“阉割”：孩子有可能“长残”、有可能不听你的、有可能才能平平……父母必须要逐渐接受孩子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而非父母的自恋延伸的现实。
正如网络梗图“当代中国父母对孩子期望预期变化”所示：
相反的，如果父母拒绝接受这个“阉割”，则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比如使孩子困在父母的自恋里，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而活，成为“空心人”。
最后，我们不难看出，原始自恋除了是莫名的自大的，还是部分的、非整体的。前语言期的婴儿尚未形成一个统一的“自我”的形象。但接下来，婴儿将带着营地1的经验和给养，继续向营地2进发。
Narcissism的英文词源，大家都知道，指的是纳西索斯——希腊神话里那个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终溺水而亡，死后变成水仙花的家伙。用我们爬雪山的比喻来看，纳西索斯显然越过了营地1并且到达了营地2（自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恋的是水里的倒影——一个整体的形象！
当然，他最终未能到达营地3——继发自恋，我们在下一小节中再详细说这儿。
我们先回到整体的形象这里。虽然经过了营地1，婴儿获得了莫名的、不需要理由的器官愉悦感，但作为早产的产物，婴儿在最初的一年左右时间里，面对饥饿、危险，除了号啕大哭外能做的不多，Ta甚至不能自如协调地调动自己的肢体，无助感时不时侵袭着Ta。
更何况，无论Ta如何哀嚎，断奶的时刻终将到来，乳房永久地离自己而去，变成了一个符号。人我不分混沌一体的世界被劈开了一道口子：世界原来不是“一”？
这时候的婴儿亟须定义这个新状况，获得对自身和世界的整体感：“一”被劈开后变成什么了呢？这个裂口的边界是什么呢？
那么问题来了，婴儿对自己的整体感知从哪里来呢？我们知道，并没有一个设定好的遗传学的程序，让我们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谁——否则就不会有精神分裂了。
拉康认为，婴儿对自己的整体感是从镜像中来，从自我的建立中来。这时的婴儿捕捉到了自己的形象，经由母亲的确认“这是一鸣，是你”，儿童内摄了一个“自我”的形象。
如《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一书中的插图所示：
上图所说，母亲带入的符号位置，指的就是以孩子的名字为代表的符号位置，我是“一鸣”，我是XX的儿子，是XX家族的长孙，被寄予了XX期待。孩子通过自己镜子里的镜像、兄弟姐妹等其他孩子的样子、父母眼里的自己的样子等获得关于自己的“像”。以上这些统统经由内摄，汇入一个叫“我”的池子。
这就是最初的“自我”。原初自恋是自我得以形成的土壤，只是隐匿到了背后。
然而，我们从上图中也不难看出，这个从捕捉的像（即理想自我）到自我的内摄过程源源不断地发生，也恰恰因此，理想自我和自我不可能合二为一，而是保持着永恒的张力[3]。
我希望自己如美颜相机镜头下那般完美，希望自己像小丽那样高挑，希望自己是母亲眼中“最好”的孩子……
但母亲到底希望要一个什么样的孩子？这时候欲望被作为一个问题提了出来。
与此同时，如美颜相机镜头下那般完美、像小丽那样高挑的、母亲眼中“最好”的孩子可能另有其人，这怎么不让人嫉妒的发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们还记不记得2011年的狗血热播剧《回家的诱惑》里的剧情：姐姐林品如嫁了有钱人洪世贤，养妹艾莉嫉妒得发疯，不惜一切代价取而代之。现实中因为嫉妒同学、发小、老乡等，杀之而后快的案例也很不少见。
这就是作为自恋中继站的营地2——对自我形象及理想的自我形象的爱恋。对占据了理想自我形象的相似者（小他者[4]）的恨，与这里的爱恋是一体的。
我想读到这儿，大家心中难免升起疑问：要都是这样，人类社会不得充满腥风血雨，还能有今日的文明吗？更何况，如果母亲的标准是随心所欲的，她说了算的话。又拿什么保证自己一直是母亲眼中“最好”的孩子？
当然不都是这样，这里看似无解的爱恨，会在营地3迎来一个“仲裁者”，这个“仲裁者”将限制母亲的标准，并给主体提供一个“保证”。
而是否能够到达营地3，仲裁者能否被接受，将决定主体的结构走向：到底成为神经症主体，还是精神病主体，抑或性倒错主体。
精神病主体最终未能到达营地3，而神经症主体最终越过了营地3并向终点进发。性倒错主体较为复杂，暂不做讨论。
至此，对弗洛伊德自恋理论有所了解的读者或许发现了，弗洛伊德混淆了理想自我和自我理想，错把营地2当成了继发自恋，导致了一系列的混乱。
到了拉康这里则做了明确的区分。他认为自我理想是“仲裁者”被接受之后的成就，是“社会我”才有的。
读过前面章节的朋友很容易知道，这个“仲裁者”就是拉康所说的“父之名”，“父之名”通过阉割把孩子带向了自我理想。这种阉割是双重的，既是对母亲的也是对孩子的。我们通俗地说，就是让孩子看到，想要孩子怎么样，该怎么对待孩子，不能是随心所欲的，而是要遵守一个更强大的社会法则。同样，孩子想要什么也要在这个框架之下。
回到上一节中无解的爱恨，孩子发现，不必通过你死我活的斗争获得母亲心目中“最爱”的位置，母亲的欲望也是被法则规范的，可以直接认同背后的法则来获得保证。如果母亲的要求不合理，只是随意发泄情绪，那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问题。你看，至此孩子是不是有所“保证”和“依仗”，而不必陷入你死我活的爱恨之争了？
Ta可以变得像父亲一样强大，赢得一个爱Ta的女人，或者认同父亲喜欢的女人的样子，获得一个被男人欲望的位置。
如《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一书中插图所示：
至此，一个人就抵达了营地3，我们可以说，Ta是一个神经症结构，已经摆脱了滑入精神病结构的可能性。Ta可以倚靠其性别身份，采取不同的立场，在社会中赢得一席之地，获得自尊自信。
而对精神病结构来说，由于没有接受并内化这个“仲裁者”，永远停留在了营地3之前，不断面临你死我活的爱恨之争，Ta为了守护营地2显得“不择手段”，甚至不顾及“合理合法性”，将他人“物化”“工具化”。
当然，之所以仍然冠以“继发自恋”之称，说明这里仍然是作为“自恋”来谈的，更多是在神经症的幻想意义上而不是行动上。比如，对一个神经症的孩子来说，Ta幻想着长大以后会和父亲一般强大，或者会和父亲喜欢的女人那般。
要做这个澄清是因为，对一个神经症来说，当Ta在追求自我理想之路上卡住时，这里是Ta退回的据点。换句话说，Ta会死守营地3。一个退回继发自恋的神经症，通常比较内耗，在自卑和自信之间摇摆，既渴望被爱又总觉得不配，既渴望成就一番事业又不敢迈出去。
当然，Ta也会摆荡性地回到营地2和营地3之间，发生冲动性行为或者攻击行为，但这会让Ta极其恐慌，很快地摆荡回来。这里是非常有趣的病理位置，我会在下个月的文章里进一步详细描述。
经过了营地3，我们知道，神经症奠定了其“立足点”，接下来，Ta将真正离开“自恋”的位置，展开对自我理想、客体爱的追求——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社会化程度高”“灵活圆融”“不内耗”的“社会人”的样子。
登顶：自我理想——符号勋章
现在，终于到达了顶峰、弗洛伊德所说的“健康标准”：精神健康的人，总是努力地工作及爱人，只要能做到这两件事，其他的事就没有什么困难。
努力地工作，即追求自我理想，以获得符号勋章。比如升职加薪、竞赛获奖、被评为杰青、院士等等。这就是拉康所说的去欲望，不要向欲望让步。
爱人，即指客体爱，爱Ta和我不一样，爱Ta说不出哪里好，但我就是想和Ta在一起，愿意向Ta袒露我的脆弱，告诉Ta我需要Ta，没有Ta生活我的生活黯淡无光。用拉康的话说，爱就是给出缺失。
至此，我们说，一个人就从“自恋”的位置走出来了，Ta不必再固守任何一个营地，因此看起来是自由灵活的。即使Ta喜欢人来疯，时不时表现自己一下，人们通常也会说，这家伙太社牛了。如果Ta出糗了，自己并不以为意，人们也乐见其成，在哈哈大笑后称其为一个“逗比”。
通过以上梳理我们知道，一个人看起来“自恋”的表现，其实是退回并固守不同营地的结果。也正是因为最终到达的营地和退回的营地不同，使得人们呈现出迥然不同的“自恋”行为，这就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分类如显性自恋、隐性自恋、病理性自恋、非病理性表现等等背后的本质所在。
这一节要讲大家可能最感兴趣的部分了——不同的自恋表现的病理位置，并且破天荒地结合了大量国内新闻中的案例。
之所以全部使用国内案例，实际上有个小心思：市面上的精神分析书上，基本都是国外的案例、文学作品、电影等，难免让人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甚至会放大文化差异的影响：精神分析中的案例都是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在中国文化背景下还适用吗？在我看来，底层逻辑没有差异。
因为要沿着自恋（上）中“登雪山”的比喻和分类思路往下讲，没有读过的朋友建议先回看自恋（上），否则容易被一些沿用下来的表述迷惑住。
接下来我要先补充点知识，关于营地2和营地3的说明。
读完自恋（上），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清晰地get到精神病结构和神经症结构的分界在于能不能到达营地3——继发自恋，也就是是否接受“父之名”作为仲裁者。如果接受了，那么“自我”就获得了保证和固定，否则，“自我”就如无根浮萍、无锚之舟。
也就是说，作为自恋投注中继站的营地2——自我，在最初到达时只是“半成品”，需要营地3抛出的“锚”回溯性将其锚定，才能最终被固定。否则始终都停留在“半成品”状态。
这么说大家可能觉得有点抽象，我来通俗地解释一下。营地3抛出的“父之名”的“锚”，其实就是孩子对“规则”心悦诚服，主动愿意去遵守，这大致对应于一些精神分析流派讲的认同、内化的位置。这时候孩子就会基于清晰的可以和不可以、合理与不合理、应该跟不应该，确定自己的自我形象与理想。
如若不然，Ta就会感到混乱，搞不清楚边界到底在哪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出去却四处碰壁。即使碰壁了也不服气，一边沮丧地觉得全世界都与自己作对，一边自我夸大感更甚。比如武侠片中的聂小风：既然天下人负我，我就要变得天下无敌，然后血洗武林。其实没人负她，只是师父罗玄基于社会伦理拒绝和她在一起。而很显然她对社会伦理没有认同和内化，她只归因为全天下迫害她、负了她。这就是典型的精神病结构（偏执狂[5]）。
好了，补充完这点后，我们来到下面要说的虐杀快感中的自恋。
我们在自恋（上）中已经了解到，原始自恋来自父母自恋的延伸，通过语言传递给婴儿，如“颈窝真香啊”“脸蛋真可爱呀”“睡着就像小天使”等，孩子会从中获得莫名的自信与愉悦感。我们知道，这种愉悦感非常重要，它是一个人的“能量”来源——正是这些能量使一个人得以发动起来追寻所缺、追寻所爱。
熟悉拉康的读者或许看出来了，上面说的就是冲动，是婴儿的身体愉悦感通过认同建立的过程。当然，这种认同并非是“想”出来的，而是基于体验的，是实在的。冲动又被分为视觉冲动、听觉冲动、口腔冲动、肛门冲动、生殖器冲动等等，这儿就是大家所熟悉的了。
问题来了，要是父母对婴儿不感兴趣呢？要是父母对婴儿动辄打骂呢？我们知道，这些情况并非不存在。
要是父母对婴儿不感兴趣，我们在自恋（上）中提到，Ta的原始自恋就没办法建立，如“绊桶婴儿”“狼孩”，自恋的后续发展就谈不上，这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要是在原始自恋建立的阶段，婴儿遭受的就是打骂虐待呢？你们如果对克莱因所说的“偏执－分裂位”有所了解的话就会知道，这个阶段的婴儿在两种状态中摇摆，要么在爱的立场上，要么在恨的立场上，两个部分截然分开。如果婴儿在这个阶段接收到的总是爱意夸赞，她大多数时候处在爱的立场上，爱意夸赞和愉悦感关联在一起。反之，如果接收到的总是打骂虐待，Ta就总处在恨的立场上，攻击施虐就和愉悦感关联在一起。
现在来看小标题中的三个案例。
在女子猫咖虐猫事件和牟某某PUA北大才女致死案中，很明显的共同点是对该女子和牟某某来说，虐待本身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快感，让他们享受甚至沉迷其中。这就是攻击施虐与愉悦感关联的结果，也正是因为这种关联，使他们必然谋划并寻找施虐对象，伺机下手。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2013年北京大兴男子摔婴案也纳入这个类型的原因。对男子来说，摔婴看似自恋暴怒，临时起意，实则并非如此，施虐想法在男子那里早已有之，只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付诸实施罢了。当婴儿的母亲拒绝移开婴儿车时，男子脑海里出现的很可能是“惹到我的人都该死”之类的。而“惹到我的人都该死”这个想法绝非临时产生，而是早已有之。所以在摔婴那一刻，男子不是冲动、不是失手，而是逻辑闭环了。
这在生活中并不罕见，大家可以看到类似案件中，作案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诸如“有钱人有罪，杀死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报应”“老年人占用了太多社会资源，清除他们是主持正义”“女人都是biao子”“男人都是负心汉”等等。很明显的特点是这些逻辑没有经由社会规则中介，具有明显的偏执性、想象性特征。其实就是他们想象出一套逻辑让自己相信，便于实施虐杀行为以从中获取快感罢了。
总之，尽管看起来这些人到达了营地2，形成了自我形象，甚至看起来社会功能不错，但由于他们没有到达营地3，他们的自我没有被回溯性锚定，始终是“半成品”。因此，我们可以说，他们的自恋始终停留在营地1（原始自恋）的水平，这是一种固着[6]而非退行。
接下来这个类型——侵凌快感中的自恋，其实也是在原始自恋水平的固着，只是快感来源有所不同，故而分开来说。
我们知道，刚学会说话的儿童是没办法完全分清“你”“我”的，明明是Ta打了别人Ta可能说的是“你打我”，这不是撒谎，这就是拉康所说镜像阶段中的“互易现象”[7]。
这个阶段的双胞胎，还可能因为对方拿到了蓝色的球而自己拿到的是黄色的，选择大打出手，似乎拥有了蓝色球的小孩更完美，会赢得更多偏爱。
我们前面说到，自我的形成是镜像认同的结果。然而，一个人的自我和理想自我却始终有差距，更要命的是，自己未能到达的理想自我形象，被别人占据了。这时候对止步于营地3（继发自恋）之前的人来说不仅意味着被爱可能性的剥夺，还是对其原始自恋的打击。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显得特别容易“破防”，变得妒火中烧，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而报复行动一旦得逞，会让他们有种胜利的愉悦感。这就是镜像阶段的侵凌性特征。
我们来看小标题中的两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是2002年南京汤山镇早餐馆投毒案，这起造成300多人中毒，42人死亡的惨剧，竟然是因为早餐店老板陈某，看到自家生意惨淡而隔壁餐馆生意兴隆，心生嫉妒而在对家面粉中投下了毒鼠强。
第二个案例中男生周某某人生逐渐失意后，对着比自己人生顺遂的昔日同学谢某挥了刀，痛下杀手。
不难发现，这两个案例中的共同点是对方似乎拥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占据了其理想自我的位置，进而挫败了其原始自恋。因此选择消灭对方，夺回全能感。
与上一小节中的案例不同的是，这两个案例中的快感来自于侵凌性，来自于“除掉假想敌”“夺回全能感”。这种快感里面有一种“你不是厉害吗，还不是被我灭了”的意味。
相同的是，这两个案例和上一小节中的案例，都是精神病结构的表现，都止步营地2之前，自我都未被最终锚定，属于原始自恋水平的固着。
常见的还有网络“喷子”“键盘侠”，所到之处如苍蝇过境，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要喷一下——他们就是要享受这种将别人踩在脚下的侵凌快感，若你为此内耗就正中其下怀了。
细心的读者应该发现了，对这类个案来说，其自恋感里面既包含了来自原初自恋的“莫名的优越感”，又包含了“抢夺成功胜利的愉悦感”，这些感觉的获得，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找段关系，也就是俗称的找“血包”。对普通人来说，一旦成为“血包”，认清利害，及早止损为上。
也许你会有些困惑：这种嫉妒感不是人人都有的吗？社交媒体上博主晒年薪七位数八位数，评论区一水儿的“羡慕嫉妒恨”；五道杠少年被采访时，后面的“不屑弟”撇嘴走红网络；脱口秀大会上，赵晓卉输给Kid，淘汰感言中调侃道“你上过几天班呀，教大家快乐上班？”……
但你细品一下其中的差异。上面这些情景里，尽管看起来也嫉妒对方，但并不会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关系，通常要么酸一下或者自嘲一下就过去了，要么暗暗努力、提升自己的学习成绩、业务能力。
对一个神经症结构的人来说，Ta确实也可能一气之下恨不得把对方“宰了”，但是拿到刀的那一刻恐怕就清醒了，Ta体验到的绝不是爽，而是开始哆嗦，也不会真的一边想着对方该死一边把刀捅出去——除非Ta被反复过度刺激，不得不如此了，并且清楚地知道社会舆论都会站在Ta这边（参考“辱母案”）。
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神经症结构中的自恋表现，进一步体会这其中的巨大差异。
必须要说明的是，尽管“自恋”常常让他人不舒服，但是站在主体角度来看，却是不可或缺的。用弗洛伊德的话说，一个人的力比多无论有多少是投向外界的，始终留了一部分是投向自己的。假设一个人不能带着“我还不错”的感觉出门，Ta要么是呆滞的，要么是破碎的，是没法正常生活的——哪怕这种“我还不错”没有多少现实依据，是想象出来的。
补充完这点后，让我们回到本小节要讲的案例。
2020年浪姐热播的时候，有一期出场的是宁静、伊能静、黄圣依和张雨绮，他们的不同表现引发了网友关于“自恋”的比较与热议。热议主要围绕“以自我为中心”这个点展开。有网友总结说，宁静和张雨绮虽然看起来狂妄，但她们同时不惮于表达对别人的欣赏，黄圣依眼里压根没注意到别人，伊能静则用拉踩别人彰显自己的幸福。
尽管有外在表现、病理程度、宜人性上的差异，与前面两小节的案例相比，即使黄圣依眼里看不见别人，伊能静拉踩别人，她们有比他人优越的愉悦感，这种愉悦感的获得也是框定在符号法则之下的：财富、婚姻、事业，而不会付诸于暴力夺取他人生命。
因此我们说，她们都是神经症结构下的自恋表现。她们都到达了营地3——继发自恋，自我被社会法则回溯性锚定，获得了确定的性别位置：我是男人还是女人，作为男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这是神经症的立足点所在。
当然，来到临床的神经症来访者中，很多人虽然到达了营地3，可以依托性别位置展开思考，但体验上是混乱的，无法确定该成为什么样的男人或女人。这时候就会陷入强烈的焦虑中，出现自恋退行。
至此，细心的朋友也许发现了，这是第一次真正谈及退行，前面两个小节中说的都是固着。是的，只有在神经症结构这里，才有真正的退行。
必须要说明的是，所谓的退行，都是部分的而非全部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到达继发自恋，自我被社会法则回溯性锚定之后，这种锚定就不可能再完全解开。
也就是说，对一个神经症结构来说，哪怕固定症状失效，人生看起来卡死了，间歇性地通过暴饮暴食、歇斯底里吵架、婚外性（分别对应口欲满足、肛欲满足、生殖器满足）等直接获取满足感，短暂满足过后自责感、空虚感也会随之袭来。更何况，这种自责感是前置的，在暴饮暴食、歇斯底里吵架、婚外性发生的同时已经有了。也就是说，根本无法完全退行到“不管不顾”的感官满足活动中去。
所以我们说，对神经症结构来说，根本没有完全的退行，不可能退行到所谓“婴儿状态”。如果你去读弗洛伊德写的《梦的解析》，就会发现里面写的都是神经症结构的梦境，哪怕在梦中，都存在着审查作用，愿望满足都是经过凝缩、移置[8]、各种变形的。都没有完全“不管不顾”的满足。
让自己始终处在对欲望（所欲、所爱）的追求过程中，通过这种看起来的“不满足”而得到满足，才是神经症的不焦虑之路。
回到浪姐的例子。对一些神经症结构来说，尽管张力大，但人格结构还能正常运转时，通常会表现得更自我防御，也就是更多力比多投注在自己身上。这时候会显得“更自我关注”“看不见别人”，甚至“拉踩他人彰显自己”，这就是结构运转张力大的表现。当然，因为还能正常运转，当事人身处其中未必能意识到，可能只是间歇性“莫名烦躁”“有些空虚需要被填满”“总需要别人回应”等等。这些大概就是黄圣依和伊能静的体验。
对于宁静和张雨绮，如网友总结，更倾向于低张力下的表现，力比多一部分投向自己，一部分投向他人，既自信又不乏对他人的欣赏。
想要快速判断张力大小，有个简便方法：看Ta遇挫的时候。比如没有获得关注、被反对、被嘲讽等时候，观察其反应。一般来说，越容易破防的，张力越大。
比如最近热点事件中的贾总：
好了，通过上面的诸多案例，我想大家已经对不同自恋表现的病理性位置有所了解，接下来我们来简单谈谈精神分析临床的治疗及预后。
至此，我想大家已经对自恋的两面性有了整体认识：一方面自恋是所有人类必需的，没有自恋，我们无法立命甚至无法安身。另一方面，与相对无忧的灵魂相比，受苦的神经症者、性倒错者和精神病者似乎都“自我”沉浸，没有任何结构不为自恋所困扰。
因此，谈及精神分析对自恋的治疗，实际上是在谈论整个精神分析的临床方法。关于临床方法，前面陆续有提及，后面还会用一整章来详细阐述。这里仅做简单说明。
对于以虐杀快感为主的精神病结构，由于对虐杀快感的认同发生得极早，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或者抵消这种快感。因此他们总被这种快感俘获，千方百计实施，也因此极少会来到咨询室，咨询对他们也基本无计可施。对普通人来说，得学会分辨并远离，以免卷入其自恋漩涡。不要圣母心泛滥甚至想象用真情感化他们，趁早打住。
对于以侵凌快感为主的精神病结构，一定程度上是能够走进咨询室寻求帮助的，咨询对他们也能起到稳定作用。通过让他们言说自己、重新理解和解释事件，让他们从愤怒中平复下来。另外，还可以引导他们思考如何使用合法手段、不伤人伤己地释放自己的攻击性。比如，与挥刀向他人相比，通过合法途径举报、打官司维护自身利益等等。虽没办法经过治疗把精神病结构变成神经症结构，但可以帮助他们稳定下来不发作，拥有正常生活。
大家可以看到，这些工作方法看起来好像很不“精神分析”，既不节制又不要求来访者自由联想。这就对了，节制、自由联想是用于和神经症结构工作的。在拉康看来，对神经症工作的要点是“解构”，而对精神病工作的核心是“结构”。前者是帮助来访者的自我松解并重构，后者是帮助来访者把自我建构得更细密。这其中的差异是巨大的。
一说到精神分析就强调节制、自由联想，是对精神分析一知半解的表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一定要基于诊断、基于诊断、基于诊断。
至于神经症结构张力不断变大，最终卡住后，来到咨询室的来访者，是精神分析最初的靶目标，如弗洛伊德的著名个案朵拉、鼠人等等。这些个案才适用节制、自由联想的工作方法，才能让他们上躺椅，通过转移将压抑层层揭示出来，最终榨干实在、重写历史。预后上，神经症结构经由较为彻底的分析后，可以成为“不怎么焦虑、相对无忧的灵魂”。
当然，与弗洛伊德时代相比，在今天，不同精神分析师的工作方式差异很大，有的温和有的犀利，有的节制有的不算节制。风格差异无伤大雅，关键一定得背靠系统扎实的理论功底，才能使临床产生真正的效用。人类的精神构造是非常复杂的，所有“一招改命”“二十天重塑人格”之类都是胡扯，是妄想。
至此，关于自恋本质的阐述，即将告一段落。由于篇幅限制，难以把自恋表现的所有面向都解释到，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也欢迎找我预约咨询，谈谈你的困扰，安置你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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