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理创伤的闪回是经历过创伤性事件的人在没有明显触发因素的情况下,突然、强烈地体验到与早年心理创伤相关的思绪、情感、感觉或行为。这种体验往往不期而至,如同内心世界一场毫无预警的狂风暴雨,将人瞬间卷离当下的安全陆地,抛回过去那个充满威胁的时空。它并非简单的“回忆”,而是一种全息般的、侵入性的再体验,个体的神经系统和情绪反应仿佛被强行重置到了创伤发生的时刻。
这些闪回可以是视觉的、听觉的,甚至是嗅觉的,它们让人感觉就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当初的创伤事件。或者仅仅是一种弥漫型的感觉。有时,眼前会闪过特定的画面、碎片式的场景;有时,耳边会响起当时的声音、话语或声响;有时,会突然闻到一股与创伤事件相关的、独特的气味;有时,则只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而熟悉的糟糕感觉——可能是极度的恐慌、彻骨的寒意、深沉的羞耻或无助的愤怒,这种情绪弥漫开来,笼罩整个身心,却不一定伴有清晰的记忆图像。这种弥漫型的感觉尤为隐蔽,个体可能只觉得“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不对劲,我感到无比害怕/悲伤/愤怒,却不知道具体为什么”,这其实正是情感闪回的一种典型表现。
这通常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有关,但也可能在没有达到PTSD诊断标准的情况下发生。许多经历过创伤的人,即便其症状的严重程度或持续时间不足以构成PTSD的完整诊断,依然会饱受闪回的困扰。它也可能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焦虑障碍、抑郁障碍或其他与压力相关病症的一部分。理解这一点很重要,意味着不必因为未达到某个诊断标准而否定自己体验的真实性与严重性,任何由创伤引发的反复、侵入性再体验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和疗愈。
它们可能包括以下几种表现形式:
侵入性思维:不自主地回想起创伤事件的细节,这些思维可能会在日常生活中突然出现,打断正常的思维流程。比如,正在工作或与人交谈时,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闯入创伤事件的某个片段、某句话、某个画面,它强行占据注意力,让人瞬间失神,甚至引发强烈的生理反应(如心跳加速、出汗、颤抖)。这种思维不受意志控制,越想压制可能越强烈,它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执拗的访客,反复叩击意识的大门。
夜间梦境:有关创伤事件的反复出现的梦,这些梦境里的体验和创伤的情境和情绪有关,往往会非常生动和令人不安。梦境的模式越固定,重复的时间越长,说明闪回越严重。睡眠本应是休息和修复的时间,但对于创伤幸存者,夜晚可能成为另一个战场。这些梦境并非普通的噩梦,它们常常高度还原创伤事件的情境、情绪和感官细节,让人在梦中再次经历那种恐怖、无助或羞耻。醒来后,梦境带来的情绪会持续很久,影响一整天的状态。反复、固定的噩梦模式,是潜意识试图处理但未能整合创伤材料的信号,也提示着闪回的强度和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深度。
情感闪回:在没有明显原因的情况下,突然感受到与创伤事件相关的情绪,如恐惧、愤怒或悲伤。这种在抑郁,焦虑或者强迫共症的情况下多见。这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误解的闪回形式之一。个体可能正处在平静或普通的情境中,却骤然被一种极其强烈且似乎“不合时宜”的情绪所淹没——可能是灭顶的恐惧、暴怒、深切的悲哀、强烈的羞耻或彻底的空虚。关键特征是,情绪的强度与当下情境完全不成比例,因为它连接的是过去的创伤体验,而非当前现实。在抑郁、广泛性焦虑或强迫思维背景下,这种情感闪回可能被视为情绪“崩溃”或病症的“波动”,但若仔细觉察,往往能找到其与特定创伤感受(如被抛弃感、无力感、污染感)的隐形链接。
感觉闪回:体验到与创伤事件相关的感觉,如听到声音、闻到气味或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注意,这不是幻觉,这是闪回。有些刚刚临床,接触心理创伤不多的咨询师,或精神科医生,仅仅靠书上的理论,有可能会把这种体验归为幻觉,是很糟糕的事情。这是基于神经生物学的一种现象:创伤记忆往往以感官碎片的形式储存在大脑中(尤其是右脑和与恐惧相关的杏仁核、海马体等区域),当被触发时,这些感官碎片会先于叙事性记忆被激活。因此,个体可能突然“闻到”当时现场的气味(如烟味、消毒水味、某种特定的香水味),“听到”当时的声音(如撞击声、叫喊声、某种语调),“感到”身体某部位出现与创伤时类似的疼痛、麻木或异常感觉。这并非精神病性障碍中脱离现实的幻觉,而是创伤记忆在感觉通道的精确回放。将其误判为幻觉,不仅可能导致不当治疗(如过度使用抗精神病药物),更会加重患者的病耻感和困惑,使其感到自己的体验不被理解甚至被病理化,这是临床工作中需要极力避免的。
行为闪回:在某些情况下,个体可能会重复与创伤事件相关的行为,或者在面对类似情境时表现出与过去相似的反应。某些强迫症的刻意行为,有可能和闪回有关系。这种行为可能表现为无意识地重复某些动作(如检查、清洗、排列),这些动作可能在创伤发生时具有某种意义(如试图获得控制、清除污染感)。也可能表现为在面对某些人或情境时,自动做出与过去应对创伤时类似的反应,如僵住(freeze)、讨好(fawn)、逃离(flee)或对抗(fight),即使当前情境并无实际危险。例如,当伴侣提高音量时,某人可能瞬间陷入儿童般的僵直和恐惧,这是对童年家暴经历的行为闪回。某些强迫行为,其驱动力深层可能正是为了缓解或预防由闪回引发的难以忍受的焦虑和失控感。
闪回可能会对个体的日常生活造成显著的困扰,影响其工作、社交和心理健康。它打断连贯的体验,消耗心理能量,导致回避行为(为避免触发闪回而回避相关的人、事、物、情境),损害人际关系(因为他人可能不理解其突然的情绪或行为变化),并持续侵蚀个体的安全感、稳定感和对生活的掌控感。长期受闪回折磨的人,可能生活在持续的警惕和疲惫中,难以规划未来或享受当下。
但闪回不是对我们有害而无利,更不可怕,这是我们标记创伤很重要的一个关键点。从另一个视角看,闪回虽然痛苦,但它并非纯粹的病理性“故障”。它是心灵和神经系统试图处理未完成创伤的一种方式,是内在发出的、要求被关注和整合的强烈信号。它像一盏闪烁的警示灯,告诉我们:“这里还有未愈合的伤口,有被封存的感受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消化。”它将创伤从潜意识的黑暗深渊带到意识的光亮处,尽管方式剧烈,却提供了疗愈的入口。害怕和抗拒闪回,往往会让它变得更强大;而试着理解它、接纳它的出现,则是削弱其力量的第一步。
而且当我们试着理解闪回的时候,我们就开启了创伤疗愈。看到创伤的启动是我们寻找有效的应对方法的重要一步。理解意味着我们开始将闪回视为一种有因可循的心理现象,而非无法解释的“疯狂”或“软弱”。我们可以开始探索:是什么触发了它?(可能是某个日期、某种声音、某种语气、某种身体感觉、甚至某种情绪状态)。它具体包含哪些成分?(是哪种情绪、哪种感觉、哪个画面?)。它在试图表达什么?(是未表达的愤怒?未被安抚的恐惧?未被承认的悲伤?)。这个从“被动受害”到“主动观察和理解”的转变,本身就是疗愈的核心。它帮助我们在闪回面前,从一个被淹没的体验者,逐渐变成一个带有觉察的观察者和安抚者。
在遇到创伤,觉察到创伤闪回的时候,我们最紧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做和现实当下的联系,让自己的意识回到现实的此时此地。因为闪回的本质是“时间错位”——心理上回到了过去,遗忘了现在。因此,最直接、最有效的干预就是进行“接地”(Grounding)或“定位”(Orienting)练习,动用所有的感官,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此时此刻的安全现实中。这如同为在风暴中迷航的船只抛下锚,或为溺水者递去救生圈。以下是一些可以立刻尝试的方法:用力感受双脚踩在地面的感觉,描述周围你看到的5样东西,触摸你身边某样物体并感受其纹理和温度,倾听环境中的3种声音,嗅一嗅手边有没有可以闻到的安全气味(如一杯茶、一块香皂)。告诉自己:“这是闪回,不是现在。我现在是安全的。我正在(说出当前地点),今天是(说出日期),我身边有(说出安全的人或物)。”通过这样具体的、感官的、认知的再确认,我们可以帮助过度兴奋的边缘系统平静下来,让负责逻辑和时间感知的前额叶重新上线,从而打断闪回的进程,重新夺回对当下的主导权。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反复练习,但随着练习次数的增加,我们稳定自己的能力会越来越强,闪回持续的时间和强度也往往随之减弱。每一次成功地“回到此时此地”,都是对神经系统的一次重新训练,都是对自己应对能力的一次有力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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