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脑是人体的司令部,所谓的神经中枢,也是人的意识、意念、认知、思维活动、情绪、情感、感受、记忆、判断力、觉醒/睡眠、专注力、人格个性发挥功能、产生作用的场所。
每个人都本能地相信自己所想的就是真实的,而一些人,特别是焦虑抑郁症患者可能缺乏一种跳出来、以旁人的视角来审视自己思维活动(self-awareness)是否平衡健康的能力和习惯(这也是认识自我的重要一部分,是自我调节的前提)。
从严重焦虑抑郁症中走出来,走在康复之路上的我回顾之前患病之中的种种心理活动,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的思维是一种误入歧途的病态思维活动,而这种病态思维活动则根源于患病之前的不良思维习惯、人格特质、行为模式,以及人际关系。这也是患者很难清晰地自我觉察自身患病病理状态的精神心理社会基础。
患者人格特质当中可能从小就有悲观主义倾向,凡事都想着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景,其本质是内心缺乏安全感。而负向思维习惯只是内心缺乏安全感的一种形式,其他形式还包括:自我否定、低自尊、低自信、高敏感、精神内耗、易焦虑、偏内向、思维封闭、行动力弱等。缺乏安全感的人,其个人价值感的获取往往严重依赖于外界的认可和评价,因此缺乏足够的自我认可、自我肯定、以及自我成长。
患病期间,患者的负向思维会明显加强,从周围接受到的所有信息都会被连上负面的提示和灾难性结局(就像背景噪音一样,焦虑抑郁期间,负面提示和灾难结局的背景噪音会明显增强,远远盖过正面积极思维的声音)。由于这种负向思维活动过度活跃,持续时间过长不断强化即形成一种习惯性思维。
这种习惯性思维形成后,客观上就限制了思维的多向性,形成了一种自我封闭、内在能量损耗、成长停滞,以至于进入精神病理状态。

严重焦虑抑郁症患者的心理体验如果用几个字形容的话,可能可以用“痛苦绝望”来形容。内心痛苦体验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因陷入持续焦虑、问题得不到解决而出现的无助、无力、无望、困惑、彷徨、思维混乱,恐慌,进而影响到情绪及认知,出现兴趣、价值、意义、欲望、情感等感受的抑制和缺失。这种缺失又进一步加重患者的焦虑、紧张和恐慌,并调动人体本能的应激体系,交感神经持续长时间处于激活状态,引发身体出现躯体症状及睡眠障碍。

1.原发价值感丧失
原发价值感的丧失可能始于患者本次患病所遭受的原发焦虑源头,比如患者长久以来将能够正常工作视为自己的唯一价值,如果此时不能正常工作,比如因为急性焦虑不能保持专注力、工作能力下降,那么患者的价值感就会明显受损。
但从根源上看,这其实反映出患者既往价值观体系的狭隘和偏差,而这与患者长久以来所形成的封闭性思维是紧密相关的。所以从焦虑抑郁中走出来后,进一步的心灵疗愈在于重新认识并重塑自己的价值体系,看到自身的其他价值(比如作为子女对父母的价值,作为配偶对另一半的价值,作为朋友对朋友的价值)并使其成长,并培养新的价值感(比如得到别人关爱后进而关爱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以此获得满足感。
2.继发价值感丧失
继发价值感丧失源于因陷入焦虑抑郁状态出现工作、生活、社交等社会功能的受损或缺失而感受到的价值感丧失,常常由于患者短期内无法摆脱焦虑抑郁状态,导致这些受损的社会功能无法短期内恢复,因而这种影响面更为广泛的价值感丧失会让患者感到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引发极其严重的焦虑感,并持续开启机体的应激模式,躯体症状便是这种应激模式下的产物。
所谓想法决定行动,内在动力的缺乏会导致严重焦虑抑郁患者的行动缺失,表现为社交隔离、行动力缺失、言语减少,给予外界的印象就是患者的“自我封闭”。因此,心理层面的缺乏动力表现为外在的自我封闭。此时,如果因为患者意识到自己因为缺乏动力导致想法无法实现,会形成自责和焦虑,这样一种看似自我惩罚性反馈会反过来进一步削弱患者的内在驱动力,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这样一种自我惩罚性反馈机制,则与患者发病之前形成的结果/目标导向习惯相关:过于关注目标或结果是否实现,而忽视了对自我感受的关注,就像马(本我/快乐原则/我想要)拉车拉不动时,拉车人(超我/理想道德原则/我应该要)不是让马停下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恢复体力(关爱本我、恢复自我/现实原则/我能要),而是开始生气并不断责怪马的懒惰并拿皮鞭抽打它(超我焦虑),其结果必然是马越来越不愿继续前进(本我动力减弱),停止前进甚至直接躺平(本我抑郁)。



严重焦虑抑郁症患者出现意义感缺失可能基于患者长期以来狭隘的价值观体系,如上所述,患者人格特质当中有一种天然的自我封闭倾向,会使患者患病之前的价值观单一且脆弱,如果出现了对其单一价值观的冲击事件,比如患者以能够正常工作为个人最大价值,当患者出现工作受挫,出现焦虑,进而更无法正常工作时,这便对患者的价值体系构成严重挑战,导致意义感缺失。
此外,持续的无法摆脱焦虑抑郁、以及持续的躯体症状和内心痛苦体验,也让患者对于个体存在的意义感持否定态度,患者常常描述自己是行尸走肉(内在极度痛苦、活着的躯壳),因而对自我有很强烈的厌恶感。
这种厌恶感的成分很复杂,既包括对自己无法摆脱当前困境的无能厌恶,也包括对被迫长时间持续忍受这种无法言明的内心痛苦体验的厌恶,还包括对自己目前异于正常人的生存状态的厌恶,其实是人摆脱痛苦的正常情绪反应的自然体现。
需要注意的是:无助感、无望感、和无力感也是意义感缺失的重要方面。
无助感
① 药物治疗无法立竿见影,患者甚至会反反复复怀疑药物治疗是否有用、甚至因短期看不到好转而停药;
② 心理咨询由于费用昂贵,致使很多患者不会作为频繁利用的一个治疗手段,而且心理咨询同药物治疗一样,无法短期内迅速产生效果,更是一种开启心智的潜移默化的作用,且患者急性期记忆力下降、认知判断不清晰、注意力无法集中等问题也不宜进行心理咨询;
③ 外人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往往无法理解患者内心的痛苦体验,因此缺乏开放的倾诉渠道;
④ 中国社会对于焦虑抑郁总体上是不太包容理解的,虽然目前这种情形也在慢慢改变,这会加重患者的无助感和病耻感,加重焦虑抑郁;
⑤ 严重焦虑抑郁患者的学习、工作、生活、社交能力会严重下降,亲密关系危机、极可能失业的经济压力、意识到自己精神患病无法摆脱、极可能无法存活的生存压力,一方面会加剧患者的焦虑抑郁程度,另一方面也会加重患者的无助感。
无望感
反复尝试摆脱,却一次次无法摆脱,或者感觉稍有好转却又转瞬即逝、仍恢复原貌,因而内在的信心和希望被一点一点蚕食殆尽,以至于精疲力尽,由于看不到好转/治愈的希望最终陷入绝望。
无力感
失去了对自己正常思考、亲密关系、内心动机-行动力、基本生活、正常工作的掌控感和影响能力,会让患者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具备的所有最基本的能力的缺失,而这会带来最严重的恐慌焦虑,激活了人体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强烈的应激反应模式——由此开启严重焦虑和躯体症状。
长期处于持续压力、慢性轻度焦虑状态可能是患者本次发病的累积因素,患者发病前生活圈狭小、个人兴趣匮乏、内向社恐也可以认为是欲望减少的一些表现,而发病后,特别是焦虑抑郁急性期,会出现广泛性欲望缺乏,包括患者之前能够有所享受的一些个人爱好(听音乐、吃喜欢吃的东西)此时一方面没有欲望去接触,接触后也失去了满足、愉悦、欣赏、享受的感觉。
还包括其他方面,包括性欲(无亲密想法,阳痿、晨勃消失、早泄、射精困难、高潮感消失)、表达欲(不愿开口说话、不愿回复微信,很重要原因在于患者会感觉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说或回复)、食欲(进食缓慢、进食量少)、行动欲(由于受严重的精神内耗折磨,导致行动力弱,行为心理自我暗示又进一步强化抑制了患者的行动欲望)。
所有这些都在强烈提示患者:自己的一切、方方面面都正在失去,仿佛坠入黑暗的无底深渊,这种恐慌感所引发的焦虑强度可想而知。
同前,这种情感淡漠可能由来已久,只是之前表现较轻,患者发病前已经出现情感淡漠的表现,包括很少主动与家人、朋友联系,对亲密伴侣缺乏关爱,不注意维持必要的社交关系。而在发病后,患者会意识到自己对亲情友情爱情都失去了感知力,而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的麻木,患者会自然产生一种自责心态和厌恶自己的心理,这也会加重患者的抑郁。
同上所述,外人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往往无法理解患者内心的痛苦体验;此外,虽然目前情形在慢慢改变,但中国社会对于焦虑抑郁总体上是不太包容理解的,所有这些都会加重患者的痛苦体验。
躯体症状虽然不是患者的心理体验,但它与内心痛苦体验密切相关,因为患者受到持续、多变、痛苦、难受、捉摸不定的躯体症状折磨,犹如在给患者反复上刑(这种感觉有点像凌迟),而且是持续不断的各种刑罚,你不知道何时开始,何时结束,如何缓解?何时缓解?会不会加重?是不是身体有重大疾病?无人述说,无人理解,无法治疗,因此也非常痛苦。

躯体症状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内到外,极其复杂多样,包括:头部胀痛、一过性脑内涌入热液感、咽部哽咽感、睡着前心脏烧炙感、胃刺痛、肋间痛、胆囊区痛、手抖、后背痛、腰痛、足底垫厚麻木感、夜间盗汗。
① 这些不确定性和痛苦体验会加强患者的恐慌和焦虑,消磨其意志和希望,只要患者没从中走出,就会一直备受折磨。
② 躯体症状一般均无药物对症治疗,实际上精神科医生也不会对患者的躯体症状给予药物治疗,这种尴尬现状也加重了患者的痛苦体验和绝望感。
③ 实际上,躯体症状与焦虑症状是明显正相关的,因此,也可以作为焦虑症状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所以随着焦虑的逐渐缓解,躯体症状也会自然减弱或消失。
④ 躯体症状与焦虑也会形成一种互相促进、互相恶化的效应。如果你越是关注/在意躯体症状,你就会越焦虑,越焦虑,就越会在意躯体症状。
如果处于焦虑抑郁状态过久,由于个人体验已经深刻影响了其认知和行为,所有这一切都会给患者本人一种“我已经与真实世界隔离开来”的真实感受,甚至与亲人朋友打电话时都仿佛是在跟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在说话。其中充斥的绝望、痛苦、疲惫、无力、恐惧、担忧、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互动、思考、行动、工作、生活......这种显而易见的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进一步产生了与现实世界分离开来的判断和事实。
说到最后,可能大家对于为什么严重焦虑抑郁患者都会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有了一定的理解,这其实是人的大脑的一种摆脱极端痛苦的自然意念。因为普通人没有经历过上述病态心理体验,所以无法理解焦虑抑郁患者内心的煎熬和巨大痛苦体验(包括有些痛苦体验就连患者本人也无法用现有的语言文字准确描述出来,以上关于痛苦的描述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包括很多人对患者的指责:你也太自私了,只考虑自己不考虑自己身边的亲人!辜负了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这其实也是对患者内心痛苦体验的不理解。
需要注意的是:
1.轻生意念不代表轻生行为,轻生行为也不代表必然会出现轻生结果。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患者很容易相信自己的想法就是事实,从而听从自己的想法。但事实是患者是被自己的想法给骗了,包括焦虑和轻生意念,其实都不一定会发生。
2.执行轻生行动也需要勇气和动力,而往往患者行事具有考虑对周围人影响、特别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这样的人格特质也会减少患者做出轻生行为的可能性。、
3.严重焦虑抑郁症也是可以治愈的,我能康复走出来的事实告诉大家,只要无条件地相信希望,就能真正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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