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心理学上,创伤一般是指由外界因素造成的身体或心理损害,而心理创伤就是和一些生活事件相关的一种强烈的情感反应。这种反应并非短暂的情绪波动,而是深入心灵、影响认知与行为模式的深刻印记。它可能源于单次重大的灾难事件,也可能由长期、重复的压力或伤害累积而成,其中童年阶段所经历的创伤,因其发生在人格形成的关键期,往往影响最为深远和隐蔽。
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童年阴影,它是所有伤害中最难被察觉、影响最大和难以愈合的一种。童年阴影之所以隐蔽,是因为它常常包裹在“家庭”“养育”“管教”这些看似正常甚至正当的外衣之下,让人难以分辨其伤害性。许多经历在当下可能被解释为“为了你好”或“孩子就该听话”,但其造成的情绪压抑、自我否定或关系扭曲,却像种子一样埋进心底,随着岁月悄然生长。
时间久了,它们被我们遗忘,甚至我们都不知道这原来也是一种伤害,但我们终其一生在为它的影响买单。我们会在亲密关系中莫名不安,会在权威面前过度紧张,会在取得成功时感到自己不配,会在面对选择时充满恐惧——这些反应常常找不到直接的现实原因,其根源恰恰深植于那些被遗忘的童年经历里。我们以为是性格使然,是命运如此,却未曾意识到,那可能是内心那个受伤小孩发出的无声呼喊。
童年,也许是因为首次摄入世界的影像,才对任何伤害感触很深;也许是因为年龄小,才那么无助和无法承受。孩子的世界很小,父母和家庭就是全部;孩子的认知能力有限,他们无法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动机,往往会把遭受的对待归结于自身的过错,认为“是我不够好,所以才会这样”。这种早期形成的核心信念,会成为一生自我看待的底色。
这些伤害甚至潜移默化影响我们人格成长、人际关系、对世界认知等方方面面。它们塑造了我们应对压力的方式、表达情感的模式、建立信任的能力以及看待自我的眼光。一个在指责中长大的孩子,可能内化了严厉的自我批评者;一个在忽视中长大的孩子,可能一生都在寻找关注与确认;一个在冲突中长大的孩子,可能将关系等同于战场,时刻准备防御或攻击。
从小缺少父母陪伴的人,可能会比较叛逆;小时候遭受过性侵、猥亵的人,可能会害怕接近异性;在暴力下成长的孩子,脾气会比较差;从小被打压控制的人,可能隐藏着深深的自卑,很多不自信,都是来自于从小的家庭养育。这些并非必然的因果铁律,却是许多人生故事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叛逆背后可能是对被看见的渴望,恐惧接近异性可能源于信任感的碎裂,脾气差可能是无法安全表达脆弱的表现,而自卑则常常是长期得不到认可和鼓励的后遗症。理解这些关联,并非为了指责过去,而是为了理解现在的自己,从而找到改变的可能。
今天和大家分享三种童年创伤。
01
期待性创伤
所谓的期待性创伤,是指父母对孩子的一种期待。这种期待往往并非基于对孩子本身特性的观察与接纳,而是源于父母自身的愿望、未完成的梦想、社会比较的压力或固有的性别角色观念。当孩子被当作实现父母期待的工具而非独立的个体时,创伤便可能产生。
比如在母亲怀孕的时候,期待要一个男孩子或者是要一个女孩子,而和自己期待的结果不一样,可能就会区别对待;这种区别对待可能非常微妙,比如眼神中的失望、语气中的冷淡、资源分配的不公,或者更直白的偏爱与忽视。孩子天生敏感,能够捕捉到这些非言语的信息,并由此形成“我不够好”“我不值得被爱”的初步感受。
再比如,期待孩子可以学习成绩很优秀,期待孩子可以不淘气且很听话等,一旦孩子不是自己期待的那样,父母就会批评、指责、打骂,给孩子造成心理的创伤。孩子的天性是探索、尝试、犯错中学习,而过高的、僵化的期待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压抑了这种天性。孩子为了获得爱和接纳,可能会拼命去满足父母的期待,从而压抑真实的自我,形成“假性自体”;也可能因始终无法达到标准而陷入习得性无助,自我价值感极低。
因此,这样的事情如果在孩子的整个童年都持续的发生,那么就会影响孩子的一生,包括ta对这个世界和对人际关系的看法。ta可能认为世界是一个需要不断表现才能获得认可的地方,人际关系是一场交易,爱是有条件的。ta可能会成为一个苛求自己和他人的完美主义者,也可能成为一个因害怕失败而不敢尝试的退缩者。期待性创伤的核心在于,孩子的存在价值被与某种外在标准捆绑,其本真的模样未能被看见和庆祝。
02
分离性创伤
有分离性创伤的孩子,会在内心当中非常缺乏安全感。这种安全感的缺失,并非源于臆想,而是早期重要联结被强行切断或极不稳定的真实体验。安全感是心理健康的基石,它最初来源于与主要养育者之间稳定、可预测、充满回应的关系。当这个基础动摇,孩子的内心世界便容易崩塌。
主要是因为养育环境的不稳定,或养育者本身的不稳定。养育环境的不稳定,可能表现为频繁更换照料者、居住地变动、家庭结构剧变(如父母离异、一方长期缺席)。养育者本身的不稳定,就是指养育者的情绪波动大,或没有情绪波动,或根本不具备相对应的父母功能。情绪波动大的父母,让孩子如同生活在情绪的地震带上,不知何时会爆发,时刻处于警惕状态;情绪毫无波动的父母(如深度抑郁),则让孩子感觉如同面对一堵情感冰墙,自己的情感无法得到共鸣和回应,产生可怕的孤独感。
在我做心理咨询的过程中,遇到过不少内心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内心的惶恐与对联结的渴望却如此相似。这种早期的分离与不稳定,往往在他们成年后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中,反复上演着被抛弃的恐惧或过度依赖的戏码。
他们要么是小时候父母去外地打工,把孩子留给爷爷奶奶带,一年见不了两次面;这种物理和情感的长期分离,会让孩子产生被抛弃感,即使理解父母是为生计所迫,情感上仍会留下空洞。孩子可能会发展出过早的“懂事”,压抑对父母的思念和需要,但这种压抑的情感并未消失。
要么是因为计划生育超生了,把孩子放到其他亲戚家养育,等孩子十来岁的时候才接回去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这种“寄养”经历,容易让孩子产生身份认同的困惑:“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属于哪里?”与亲生父母重逢后,往往需要经历艰难的磨合,且内心深处可能隐藏着对被“送走”的怨恨与对再次被抛弃的恐惧。
还有的是父母早年就因病或因其他原因去世的。这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分离,带来的往往是深切的哀伤与丧失感,若当时未能得到恰当的情感支持与哀悼辅导,这种悲伤可能被冻结,影响后续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结。
在孩子最需要和父母在一起生活,需要父母的爱的时候,父母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和孩子在一起。这种“需要时的不在场”,是分离性创伤的核心。它让孩子体验到的是:世界是不可靠的,关系是脆弱的,我最需要的人可能随时会离开。
这样的成长环境,会让人持续待在安全感缺失的状态里,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和人际关系中的情感链接都很敏感。他人一个无心的忽略、一次短暂的离别、一句随意的话,都可能触发其内心深处被抛弃的警报。为了应对这种持续的不安,个体会发展出各种心理防御机制。
为了保护自己,只能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中,幻想着自己有多厉害,从而断绝与他人的交流来往。这可能导致社交回避、沉浸于幻想或网络世界,在现实中难以建立深入、稳定的关系。也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即过度寻求联结,变得黏人、控制,通过不断确认来获得短暂的安全感,但这往往让他人感到压力,反而可能导致关系的破裂,再次验证其“会被抛弃”的核心信念。
03
忽视性创伤
所谓的忽视性创伤,就是在我们小的时候,自己的感受、意愿或声音都没有被真正看到,真正感受到。它不是激烈的打骂或明显的抛弃,而是一种温吞的、持续的“不存在感”。就像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那种寂静比斥责更令人绝望。情感忽视是一种“不做什么”的伤害,因此更难以识别和言说。
很多人小时候都会经历过这个情景,就是自己摔倒了,父母为了让他学会坚强,叫他不要哭,说哭是一件羞愧的事。这里传递的信息是:你的感受(疼痛、惊吓、委屈)是不重要的、不被接受的,甚至是不好的。孩子学会的不是坚强,而是压抑和否认自己的真实感受。久而久之,他们与自己情感体验的链接被切断,变得情感麻木或不知如何表达情感。
还有就是,父母总是认为我们还是个孩子,很多自己的想法不被父母所理解,更有可能是不被父母所尊重,让我们内心深深的感觉到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不自信的人。当孩子兴致勃勃地分享他的发现、梦想或观点时,得到的回应是“小孩子懂什么”“别胡思乱想”“按我说的做”,孩子的自主感和创造性就被扼杀了。他们感到自己的想法无关紧要,进而推论出“我这个人无关紧要”。
这种创伤还会导致我们,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扮演一个很重视自己、时刻关注自己的父母角色,因为我们渴望得到别人的重视。在亲密关系中,我们可能会不自觉地退行到童年状态,期待伴侣能弥补当年父母未能给予的关注和肯定。我们会变得对伴侣的注意力高度敏感,容易因对方的疏忽而感到受伤、愤怒,这种索求无度的状态会给关系带来巨大压力。
因此,过分渴望得到关注,其实是忽视性创伤所引起的反应。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机制,试图从外界获取当年内心缺失的养分。但就像用破洞的水桶打水,永远无法填满。真正的疗愈,需要转向内部,学习看见和重视自己的感受,为自己提供当年缺失的情感确认。
由于人类心理保护性机制,创伤性记忆被压制,到了意识层面以下,简单的说,就是人会选择性遗忘不好的事情。这是一种生存智慧,帮助我们在当时能够继续 functioning(运作)。但是,这些记忆却在发挥作用,影响着当事人的行为与情绪,尤其是在遇到相似情境的状态下,记忆就会被激活。一个童年被忽视的人,在感到被伴侣冷落时(可能只是对方工作忙),童年那种巨大的被忽视的痛苦会瞬间被引爆,反应强度远超当下事件本身。这就是“情感闪回”。
心理学研究表明,过往糟糕的情感体验,会刻印在我们的“关系模式”中,一旦成长过程中没有得到良好的引导,便无法学会如何正确爱人,在感情中始终难以快乐,甚至,不断重复父母错误的行为,将童年阴影笼罩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这就是所谓的“代际传递”。我们可能发誓不要成为父母那样的人,却在压力之下,不自觉地用熟悉(即便是痛苦)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因为我们没有学习过健康的关系模板。
时间能让我们淡忘曾经的痛苦,却无法改变这些经历在我们人格中投下的阴影,唯有选择正视、疗愈过去,我们才能踏上重建内心的旅程。淡忘只是一种表面的平静,阴影会以另一种形式影响我们的生活。正视不是沉溺于痛苦,而是带着理解和慈悲,去看见那段历史,理解它如何塑造了今天的自己,然后有意识地进行改写。
那我们该如何疗愈童年创伤呢?
童年创伤的自我疗愈
三个原则、四个步骤
疗愈童年创伤,疗愈受伤的内在小孩,并没有那么难,只需要我们带着一点耐心、一点爱心、一份坚持。这是一段回家的旅程,回到自己内心的家园,去安抚那个一直等待被看见、被拥抱的小孩。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反复,可能会遇到情绪的风浪,但每一步前行,都是在 reclaim(收回)属于自己的生命力量。
原则01 接受创伤的存在
什么叫接受创伤的存在?就是接纳曾经所受到过的创伤,正视这个创伤的存在,而不是否认或逃避。否认和逃避看似暂时避免了痛苦,但实际上消耗着巨大的心理能量,且让创伤在暗处继续发酵。承认“是的,那件事确实发生过,它当时让我很痛苦”,是疗愈的第一步。这不是软弱,而是勇气。
只有当我们接受了创伤的存在后,我们才可以进行一些修复和调整。接受意味着我们不再与事实对抗,能量从内耗中释放出来,可以用于建设性的改变。就像医生必须先诊断病情,才能进行治疗一样。
原则02 与过去的自己建立链接
所谓的修复,不是说现在去指责父母,埋怨父母,而是跟当时的自己建立一个链接。指责父母或许能带来一时的痛快,但无法疗愈内心的伤口,还可能陷入无休止的怨恨循环,消耗当下的生活。真正的疗愈力量,来源于现在的你与过去那个受伤小孩的相遇。
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去保护那时候的自己,让当时的那种感受能够得到表达。想象你穿越时空,回到那个让你感到害怕、委屈、孤独的场景。你不是去改变过去(那已不可能),而是作为现在的、更有力量的你,去陪伴当时的自己。
如果回到当初,看到当时的自己,才发现那个小小的人会很需要被自己在内心拥抱,并告诉TA这不是你的错。很多孩子的创伤体验都伴随着自责,认为是自己不好才导致被那样对待。现在的你需要坚定地告诉那个孩子:“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只是一个孩子,理应得到爱和保护。”
当那时候的感受被说出来后,也就是跟过去的自己建立了链接。告诉过去的自己,现在的我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了,不需再担心被伤害而紧张、愤怒了。这是一种情感的“再抚育”。通过这种内在的对话,将安全感、接纳和理解注入到那个冻结的童年时刻,完成当时未完成的情感过程。
原则03 阻断创伤,选择支持性的资源
当你拥抱自己,跟自己建立链接后,可以通过用阻断的方式,来让自己做出一个新的选择和改变。阻断的方式,就是寻找支持性的资源。“阻断”意味着当旧的创伤模式被激活时,有意识地按下暂停键,不自动重复旧的反应,而是引入新的、支持性的元素。
比如我的来访者找的支持性资源就是她丈夫,她选择跟丈夫坦白曾受到的伤害,并告诉丈夫,希望他能够在她发脾气的时候给予她一个拥抱。当她因为感到被忽视而即将暴怒时,她学习先停下来,识别这是“童年忽视创伤”被触发了,然后向丈夫寻求一个拥抱,而不是直接指责。丈夫的拥抱提供了一个新的体验:即使我表达脆弱,也能得到接纳和支持,而不是进一步的伤害。
当他们进行这样的交流后,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开始进入了一个新的模式。关系成为疗愈的容器,而不是重复创伤的战场。当然,支持性资源不一定是伴侣,也可以是信任的朋友、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支持团体,甚至是内在的“智者”或“慈爱长者”的形象。关键是为自己建立一个安全的情感后盾。
童年的创伤已经造成了,不管是父母有意,还是无意的过错导致它的发生,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执着于改变过去或改变父母,只会让我们深陷泥潭。我们无法为父母的成长负责,但我们可以为自己的现在和未来负责。
与其说,我们去和父母和解,去原谅父母曾经所做的一切,倒不如,我们作为现在的自己,去改变曾经的自己。和解与原谅可能是疗愈的结果,但不应是强求的起点。起点是与自己和解,是改变自己内心对那段经历的看法和感受,是停止用父母当年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自己。当我们内心的孩子被疗愈,我们看待父母的角度也可能发生变化,也许会产生一种基于理解的平静,但那是一个自然的过程,而非任务。
以下4个步骤,就像一扇大门,成为自我疗愈的有效辅助。
步骤01 打开那扇门,直面问题
对于很多的童年创伤,比如童年缺乏爱、呵护,以及受到的不公与评判,都有很大帮助。直面需要勇气,但唯有穿过这道门,才能看到门后那个被遗忘的自己,以及被封存的真实感受。
要疗愈童年创伤,要承认和看见当年自己那个不公和困难的遭遇。我们要为当初那个受伤的、委屈的小孩平反。平反意味着推翻当年强加给自己的错误判决(如“我不好”“我有罪”“我不值得”),用公平、客观的成年眼光重新审视那段经历。
你可以对自己说:
那是不公平的,我也是个孩子,我该自由玩耍,却要担负照顾家人的责任。这不是我的义务,这是我的牺牲,而你们却不懂得感谢和欣赏我,给我那么多的批评、要求甚至命令,你们剥夺我、命令我、苛责我,这非常不公平!这是对“亲职化”(父母化)孩子的平反,他们过早承担了成人的责任,失去了童年。
那是不公平的,我本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你们却因为重男轻女的陋见对我失望,我怎么努力都进不到你们的心里去,即便我做得比哥哥、比弟弟都好,你们还是喜欢男孩轻视我,这不公平!这是对因性别等原因遭受歧视的孩子的平反。
那是不公平的,本来我是一个神圣的生命,你却告诉我咱们不能和别人比,本来我们应该为自己讲话,你却出于害怕要我逆来顺受。这是对个性被压制、声音被 silencing(消音)的孩子的平反。
那是不公平的,你身为父亲,你的强大用来保护和支持我,你却用来威胁和命令我,而且你居然享受你的胜利,这是非常不公平和不人道的。这是对遭受权力滥用和控制的孩子的平反。
亲爱的朋友,我们都曾遭遇过各自的不公平,我们的父母也是普通人,他们已经尽力了。但即便是佛陀释迦摩尼,他少时也遭遇过父母的不公平,他的父亲想尽办法要他做继承人。承认父母的不完美和局限性,是理解他们行为背景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抵消我们承认自己曾受到伤害的权利。这两者可以并存。
你需要去充分的承认这个不公平,不用害怕愤怒和怨恨,就算是仇恨也不必怕,充分的去怒,去怨,毫无阻挡和害怕,然后被怨覆盖的爱就会涌出来,若你又爱又怨,你就既不能好好地爱,也不能好好地怨。情绪需要流动。长期压抑的愤怒和怨恨是毒药,允许它们在安全的内在空间(如书写、向咨询师倾诉、在想象中表达)释放出来,是 detox(排毒)的过程。当愤怒的能量充分表达后,其下掩藏的悲伤、失落、以及对爱的原始渴望才会浮现。
如果你想真的爱自己,那就充分的去为自己讲话,这些本就是真实的,为什么要用“不应该”来打压,父母本就是我们人生里最爱恨交织的人,如果出现“我恨不得掐死你”“你根本不配做父母”类似的言辞是完全正常的。在疗愈的内在过程中,允许任何念头的出现,不对其进行评判。这些激烈的言辞背后,是极度的伤痛和未被满足的渴望。
但我说的不是报复,不是对父母大发雷霆,如果这发生了,不必内疚,如果没发生,我不建议这么做。在现实生活中对父母爆发,可能会造成新的伤害和复杂局面,未必有助于疗愈,甚至可能带来后悔。内在疗愈与外在关系的处理可以是分开的。
你可以对你的疗愈师控诉父母,可以在镜子面前对自己控诉父母,但不要直接这样对父母。为自己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情感宣泄渠道。
对于父母,我觉得最大限度的话是:当初你那样做,我真的很受伤,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很委屈。如果你觉得时机合适,并且期望关系有所改善,可以尝试用这种表达感受而非指责的方式与父母沟通。但这需要评估关系的安全性和父母的接受能力。这不是必须步骤。
这一步就是承认孩子遭遇不公平,为小时候的自己平反。
不必压抑愤怒和怨恨,悲伤会进来,愤怒到极致就是悲伤,当悲伤来临,接纳也就开始了;当接纳开始,爱也就油然而生了。因为所有的怒和怨,不过是渴望爱而求不得。这是一个情绪的转化过程:愤怒(对不公的抗议)→ 悲伤(对失去的哀悼)→ 接纳(对事实的臣服)→ 爱(对自己和他人的慈悲)。跟随这个过程,不抗拒,不催促。
步骤02 欣赏和感谢自己活下来
想象一下那个孩子,忍受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委屈了这么多,压抑了那么多,孤单了那么多,无奈了那么多,痛苦了这么多... 用慈悲的心去回顾那个孩子的旅程,看到 ta 的坚韧。
终于活到现在,有机会觉察和疗愈、有机会做自己,这是那个小孩子的伟大成就。我头脑中有一个画面,就是一个士兵受伤了,他自救,他可能都不能走了;他就爬,忍着伤痛一寸寸的爬,一段段的捱过来。那个内在小孩就是这样的战士,用 ta 可能的一切方式,保护着生命的火种,穿越了黑暗。
经过荆棘经过沼泽经过黑暗,那么久,那么远,终于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自己救了自己,他是一个英雄。这个英雄就是你的内在小孩,也是现在的你的一部分。是 ta 的 survival(生存)带来了今天的可能性。
他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就是为了让我们活下来,而他做到了,我们可以享受他带给我们的安全、自由和“活下来”。我们可以欣赏那个小孩子是如此的顽强、执着,感谢他一路的辛苦和努力。发自内心地对内在小孩说:“谢谢你不曾放弃。谢谢你坚持到现在。因为你,我才能在这里。”这份欣赏和感谢,能极大地提升自我价值感和力量感。
对那个小孩子来讲,他是没有能力对抗那个环境的,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保存自己活下来,如果我们享受这个“活下来”的话,我们完全有理由去给那个孩子巨大的欣赏和感激。不要用成年人的能力去苛责童年的自己。在当时的情境下,你所做的(哪怕是逃避、讨好、分裂)都是当时能采取的最佳生存策略。
如果我们不愿意看、不屑于看这部分,那就不是任何人的不公平,而是我们自己对自己的不公平。否定那个挣扎求生的孩子,就是否定了我们自己生命力的根源。欣赏和感谢,是与自己生命历程的和解,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
步骤03 宽恕父母和自己
首先是宽恕父母的无知和有限。
相信他们在最深的地方是爱我们的,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要伤害我们,相信他们自己也在痛苦和有限中。这不是为他们的行为开脱,而是尝试从更广阔的视角理解。他们很可能也是他们自身成长经历和时代局限的产物,他们也在重复着他们的创伤。看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将伤害事件与父母这个人分开,将愤怒从“人”转移到“行为模式”或“局限”上,从而减轻内心的仇恨负担。
宽恕他们没有机会了解爱的真谛,宽恕他们没有被足够好的爱过,相信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不仅都是他们所遭遇的态度,而且是其中最好的,甚至是他们出于爱而改良过的,是他们努力以后的。这是一个充满慈悲的假设。它让我们看到,父母的“有毒”行为可能是一种扭曲的爱的表达,或者是在他们认知范围内能做到的最好。这能帮助我们放下“他们为什么不爱我”的执念。
不需要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找他们讨要爱,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人去给出爱,给出谅解,给出放下。当我们完成了自我疗愈,内心充满爱时,我们可能自然地对父母产生一种慈悲和理解。我们可以选择以成人的方式与他们互动,设定健康的界限,而不是继续陷入童年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模式。
我们现在比他们更强大,意识层面更高、高很多,能力更强,也更有机会学习和觉察,当我们真的站起来,我们就可以去爱他们,原谅和尊重他们。宽恕是力量的结果,而非软弱的象征。它意味着我们不再被过去的伤害所捆绑,能够自由地选择以何种态度面对父母。
其次是宽恕自己。
宽恕当初自己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没有能力给自己安全、自由,宽恕当初不懂得或者不敢为自己说话,宽恕自己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有限。你只是一个孩子,能力本就有限,在那种环境下,你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智慧和勇气来应对。
宽恕自己为了适应环境而压抑、隐藏甚至变形了的自己,宽恕自己因此而积累了大量的情绪,以至于会迁怒他人、会烦躁不安,情绪此消彼长、绵延不断。理解那些“不好”的情绪和行为,都是创伤的 symptom(症状),而不是你的本质。它们是你曾经努力适应的证明。
宽恕自己接受了那个环境错误的教导和暗示,而卑微的自己,认为自己不重要、不够好,认为自己不值得。那些错误的信念是环境灌输的,不是你与生俱来的。现在你有能力重新学习,建立新的、健康的自我认知。
宽恕自己没有能力去认识、觉察和摆脱那些困境、孤独和害怕;宽恕自己在那个环境无从学习自爱、自尊和自我安慰,经常与自己作对,经常对自己批判甚至苛责。自爱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在缺乏榜样的情况下,不会自爱是正常的。
宽恕自己习得了对自己并不好的观念和模式,思维模式、感受模式和行为模式。模式是习得的,就可以被新的、更健康的模式所替代。
宽恕自己也曾因为无法消化自己的情绪而对别人不公,给别人带来压力、焦虑和痛苦,宽恕自己内在的不和谐。看到自己对他人可能造成的伤害,并为此负责(如果需要,可以道歉),但同时也要宽恕自己当时处于不健康的状态。然后致力于改变。
步骤04 用更大的视角来感受自己
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说什么,你都在向世界显示:你把自己当做谁。我们的自我认同决定了我们的体验。如果我们认同于那个受伤的、无力的孩子,我们就会持续体验脆弱和痛苦。
当你抱怨、愤怒的时候,你把自己当做了谁?很可能是一个受害者,一个需要被补偿的孩子。
当你孤单、害怕的时候,你把自己当做了谁?很可能是一个被抛弃的、无助的孩童。
当你认为只有别人改变对你的态度你才能快乐和满足,你把自己当做了谁?一个将幸福遥控器交到别人手中的人,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
如果你喜欢把自己当做受伤的小孩、当做无力的小孩、把自己看做一个弱女子、把自己当做一个怂男... ...那是你的权利,也是你获得痛苦的途径,你有权这样做,你有权终其一生这样做,只要你愿意。自我认同是一种选择,尽管这种选择可能是在潜意识中形成的。意识到这一点,是改变的开始。
同样,你也有权把自己看做一个成熟而为自己负责的人,自己尊重自己、自己陪伴自己、自己热爱自己、自己安慰和支持自己。这是一个新的、更有力量的自我认同。它意味着:我是我生活的创造者,我为我的感受、想法、行为负责。我有能力照顾自己,满足自己的需要。
你可以从伤痛中获得钻石,从困难中蜕变成熟,即便你不习惯、不熟悉这样做,你也能学会,一定能做到,只要你愿意。创伤不是终点,它可以成为深度、智慧、同理心和韧性的源泉。许多人经历深刻创伤后,发展出了非凡的 Post-Traumatic Growth(创伤后成长)。你同样可以。
同样,你还有权用更大的视角来感受自己,你可以认出你是一个生命——无暇、自足而圆满的生命,那些经历、感受、观念都不是你,你拥有这些但这些不等同于你。这是一个灵性的视角。你超越了你的故事、你的情绪、你的角色。你的本质是纯粹的意识,是 witnessing presence(见证性的临在)。这个本质从未被伤害,它一直完整、安宁。
你是一个舞台,上演过悲伤无助的戏剧,但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邀请喜剧上台,你是惟一的主人,你不是任何一幕剧,你可以呈现、经历和拥有这些,你可以把悲剧当做一个张力和伏笔而重写你的剧本。你是意识本身,是体验的广阔空间。你可以观察舞台上的一切,而不完全认同于任何一个角色。你可以有意识地选择接下来上演的剧情。
你可以毫无评判、完全接受的欣赏舞台上的任何呈现,你可以和任何一个场景在一起但又不属于它们,你可以有永恒的和谐。培养一种不评判的觉察,对内在升起的任何感受、念头都抱持温柔的允许。这种觉察本身,就是疗愈的力量。
因为是你承载它们,而不是它们束缚定义你。你可以永远的满足,因为你什么也不缺乏,什么也不会失去。当你安住于作为意识本身的身份时,你会体验到一种深层的平安和满足,它不依赖于外在条件。创伤的伤口依然可以被尊重和抚慰,但它们不再能定义你是谁。你是一个比你的创伤更广阔、更深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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