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童年时爱过一个成熟的女子
她在深秋的窗口爬满爬山虎
雾可以进入她的窗口
而我不能
那里是我的精神故乡
是梦幽处红枫林里点亮的一盏灯
听说，她的床上有一架手风琴
在偏僻的乡村，手风琴是一个稀罕物，我的头脑里把手风琴和海联系了起来
似乎她的床上有行吟的荷马、亚细亚的民间传说、北欧的童话
她和我最近的距离是半米比半米多一点点
米格子清凉的布
比大地还凉还暖
拂到我脸上的呼吸
有清清的洗发水的香味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里的湖海和辽阔的星空
我想哭了
她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
我偶尔还去那个窗下望
黄昏，从窗子里飞出一些乌鸦（其实是蝙蝠）
乌鸦在天空盘旋
我向天空伸出手
感到头晕目眩
10-2
十五岁的夏日，被一股不明所以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燥热所折磨
尤其是午睡的时候，莫名地痛苦
现在我知道那是性带来的，但当时完全不了解男女之事
只能一味承受秘密的煎熬
这是一个小镇，夏日的小镇，阳光亮得耀眼，风很大，人间安静
我想念起在遥远的小镇另一头的同桌女孩
突然感到在人世的伤感，孤独
我不由自主地朝她家走去
经过鸡鸣、犬吠、牛哞，恐惧而忐忑
经过肃穆的卫生所，曾经看到有人头掉下
经过有很多青松的政府，感到压抑
经常菜市场，似乎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小偷
终于在穿过白杨树林后来到她家那幢旧式小楼下
有人叫我的名字
循声望去，她在阳台上，穿着吊肩的牛仔衣裤，宛如成年人
我突然感到她美
她的身体饱满，额头上的脂粉和细密的汗珠在发光
这使我感到暖
寂寞的香暖
她比我高大
哎，你能想象一个身体已成熟而大脑还懵懂无知的少年的尴尬吗？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和我说话
如果不是她的弟弟也在家
我或许也会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感到那股冲动被抚慰
而却不知道那冲动是个什么鬼，或者要叫我去做什么
她对我很好，姐姐对弟弟的好
但我已迷恋起她额头上脂粉的香味
那构成额头的光滑骨头使我感到一种未知的诱惑
我呆得不久，莫名地只想尽早逃离
走时回望那栋小楼
发现前后都是高大的芭蕉，风卷芭蕉，精神极了
10-3
秋天，小楼干净，我们在床上下棋
楼外是海，秋的海
无边落木萧萧下
好像一个梦
好像另一个世界
每一阵风过，都飘然若仙
我知道你是美的，偶尔我会摸你的头发
但一点欲望也没有
十五年后，再去看你，你在楼上，朝楼下的我
伸出手，我们的中间隔着飞舞的黄叶
那一幕迷离、凄凉、幸福
我像是一个溺水者
你像在伸手救我
少年，我不懂你对我的情愫
唯有讨厌，觉得羞耻和可恶
梦中常常被水草缠绕颈脖
原来那就是你的头发
现在，你已经是一个小女孩的母亲了
你的身体寂静、祥和，就像深深的秋天
一切不曾改变，依然像在梦里，像另一个世界
小楼干净，我们在床上下棋
我用手摸摸你的头发
你依然默不作声
10-4
结束了远方的几段情缘，黯然回到故乡
在下一场大雪
大雪，不再是一个孩子眼里的童话
而是淡淡的悲伤，大雪优美地掩藏大地上的一切伤痛
去相亲
那女孩子长得可以，身材很好
双方父母满意，便打算春天结婚
我没有意见，就像一个傀儡皇帝
临近春节，小镇到处是喧嚣，地上到处是在贩卖的猪牛羊和人很像的肢体，开膛破肚，一地肝胆血污
唯有雪在轻轻抚慰
我怕再遇见她，我有脸盲症，我们只见过一次，再遇见她，我认不出她
在桥上，远远看见一个女孩小跑向我
我手插在裤兜里低头走路
直至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臂弯
她，一个陌生女孩，一身凌冽的清香
我知道，这是我将来的妻子
终会买进我的祖坟里的妻子
她和我一样高，第一次见面她穿着高跟鞋，现在她穿着平底鞋
这样我不至于仰望她
我一身凌冽的清香，是这大雪里的安慰，像一树梅花
我的视线回避她的脸
为什么呢，说不清
若吻过去，只有一片虚无
又想仔细看看那容颜
充满无限深情地看看
那陌生眼睛、鼻子、嘴唇的陌生组合
毕竟，她将是我的妻子
终会走向我的祖坟里的人儿
她轻轻挤着我，让我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是好
我还不熟悉她，只需转头，我就会忘了她的相貌
分别
她几步一回头，直至消失在风雪里
就像剧终，只有雪地，白茫茫一片
10-5
喜马拉雅山上的烟花
路过监利
我的方向是喜马拉雅
在飞扬的尘土里我倍感温暖
我知道，她正由这里的泥土构成
她死于红斑狼疮
泥土里长出的一段阴柔的身体，又被土地收回
她说她可以随我去隐居
海德格尔的黑森林
或者遥远的贝加尔湖畔
可以随我去喜马拉雅山上牧羊、耕地
她可以做我的棺材
就像现在这样，她坐在我的摩托车的后面
任何时候，都愿意陪伴我去远方
只有这样孤独地旅行在远方，我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感受到皮肤上的错觉
有时，吃某种药还能看见她
但她说，不能吃药
她长得不算美，倒一点也不难看，干净、可爱
监利，这是一座普通的城
这里的五谷喂养出很多普通的女孩子
但我知道，一切普通下都有沉默的奇迹
我在黄昏的路边摊上吃饭
听到这里女孩子的乡音——这正是她的乡音
一刹那，就像失恋者听到爱神的声音
就像溺水者抓到最后一根稻草
我流下泪，多想请求她做我的妻子
可这只是一厢情愿
我原以为我获得了一生的幸福
名利钱财都可抛弃，我们不再有尘世的任何痛苦
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过朴素的隐居生活，可以随时去死
那一段从泥土里长出的阴柔的身体
将我一生的孤独消融
她可以穿着洁白婚纱拂过我的墓地
我原以为喜马拉雅、戈壁、草原
终将成为我们自由、抒情的床
这段在泥土里长出的身体本无性别，我知道它为我牺牲，做一个女儿身
有着清澈的倒映我的眸子，有伊甸园般的高山峡谷，有一条神秘通道通往星辰和虚空
这是普通的泥土捏造出的一段阴柔的身体
她又化作泥土，抓一把土，她就藏在里面
很快，我还将上路
星夜兼程
我的目的地是喜马拉雅
我要在山上放一箱烟花
烟花由她的一部分泥土构成
来源：龚咏雨《重大人生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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