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樊瑞娟
最近休假重温了一下森田疗法，原因是有些来访者做了很久，发现症状很顽固。前期的评估虽然发现来访者多有内心冲突、人格缺失、社会支持缺乏，但除此之外，森田疗法提出的疑病性素质以及神经症的发病机制也在其中起到了维持症状的作用。所以重读了日本森田疗法专家高良武久写的《森田疗法指导——神经症克服法》，这本小书结构清晰，内容精要，读完有不少收获和启发。
神经症的定义
由于心理作用引起的精神上、肉体上，或者两者都包括的功能上的障碍并固定化的一种状态。比如因为担心别人怎么看自己，因为出现过一次脸红的现象，以后担心再次出现脸红，而预期的焦虑恐惧，使得每次没有发生什么就脸红了。
脸红的症状固定了下来，甚至出现社交回避，影响社交功能。临床中神经症常被诊断为焦虑症、强迫症、社交恐惧症，但实际还需要鉴别，因为焦虑症、强迫症也有不同的严重程度，取决于人格发展水平不同，而本文的神经质患者的人格发展基本完整。
森田疗法认为神经质症并不是一种疾病状态，而是一种性格、气质，日本的下田光造教授称之为疑病气质。
1. 神经质症的分类
普通神经质症（神经衰弱）
包括失眠、头痛头重、脑子模糊感、感觉异常、容易疲劳、能力减退、无力感、胃肠神经症、劣等感、过分小心谨慎、性方面的障碍、尿意频繁、头晕眼花、书写颤抖、耳鸣、颤抖哆嗦、记忆不良、注意力涣散等等。
发作机制：因内心冲动引发单纯的心理活动机制。
强迫观念症（各种恐惧引发的强迫观念和行为）
社交恐惧（红脸恐惧、正视恐惧、自我表情恐惧等）、疾病恐惧、不洁恐惧、不完美恐惧、读书恐惧、尖锐物恐惧、杂念恐惧、噪声恐惧、诠释求证恐惧等等。
发作机制：将某种不快的感觉或观念视之为病态异常，企图不去感觉它、消除它而产生的内心冲突：强迫与反强迫。
焦虑惊恐发作
心动过速发作（心脏神经症）、焦虑发作、呼吸困难发作、头晕发作等。
发作机制：焦虑发作的身体反应，也可能由预期焦虑引发。
2. 神经质症的7个特征
求助动机强，很想去除症状。
强烈内省倾向，常常检点自己的身心状态，害怕自己有什么疾病，容易把正常现象看作不正常，内心常感到担忧、不安、顾虑，因此会用一些自我防卫的方式限制自己的行动，比较典型的是社交恐惧症回避社交。
神经质症的发病原因是正常心理学可以理解的范畴。比如有学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紧张脸红，就开始红脸恐惧。不像精神分裂症的幻觉妄想，超出了理解范围，会觉得离奇。
神经质症的发病机制是：首先有内在适应不安（先天的疑病气质)，遇到某个偶然的刺激性因素，通过精神交互作用（机制一）、自我暗示（机制二）、内心的抗拒（机制三）、防御单纯化（机制四）等一系列心理作用而发展固定下来。（以上关键概念的解释见后）
症状具有主观虚构性，常显示出与客观情况不符的地方。
可能因为退缩回内在，而具有非社会性，而不具有反社会性。
患者没有智力障碍或是情感迟钝。一些时候表现出来的情感迟钝是因为患者把过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对外界不太关注。
从以上七点看出，神经质者往往有良好的素质，比如求助动机强、善于反省、智力良好，只是动机过强、反省意识过强，乃至于采取过多自我保护的内在或外在行为而形成了症状，限制了生活的范围和能力的发挥。一旦患者解除了限制，就会发挥出本有的优良素质和能力。
森田疗法的关键概念
1. 过分的自我防卫
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但是过分的自我防卫会产生种种神经症状，限制社会功能的发挥。
比如过分想让身体不得病，就成了患疾病恐惧症的原因，患者将不生病看作人生中最关心的事，从而减弱了建设性活动的能力。
再比如，对他人过度思虑防卫，老是担心会不会被人看不起啊，会不会给他人带来不快啊，与人见面成了痛苦的事，容易患社交恐惧症。
自我防卫不仅仅指向“外敌”，也会指向自身，比如杂念恐惧就是对内心出现的种种念头抗拒，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杂念的困扰，反而发展出杂念恐惧的神经症状。
还有一种强迫症状叫做强迫恐惧，就是对恐惧这种情绪的恐惧。这种状态下，患者往往对自己的内心发生的一举一动都警觉担心，草木皆兵，心没法安定下来，就很难去做其他事情。
总之，神经质者过分的专注于自我防卫之中，外界的刺激啦、内心的不安啦，都被TA们视作向自己猛扑过来的强敌，彻底陷入精神上的失败之地。
2. 内在适应不安
适应不安源自疑病基调，就是总是担心自己的身心会不会生病这样一种不安情绪。换句话说，对自己现在拥有的状态能不能适应环境有一种不安的情绪。适应不安既来自先天的素质，也受后天家庭教养环境和社会环境的影响。
3. 精神交互作用
注意力越关注某个地方，对这个地方的感觉就越敏锐。原因是之所以关注，潜意识里是想回避和抗拒，而越回避和抗拒，反而让感觉更加强烈并且让这个感受固定下来。
相反，如果不关心它、不关注它，感觉慢慢就消失了。比如，神经质患者常有的头痛症状，正常人也会有，但是一般人不会太在意就过去了，而神经质患者会过分地关注，头痛的感觉就会更强烈，进而固定下来成为一种症状。
4. 自我暗示
比如有失眠症状的人，睡觉前会想今晚又睡不着怎么办？再比如容易疲劳的人，在要学习工作前会担心自己一会就累了，心情烦躁起来。这种自我暗示性会引导和助长症状的发生和强化，和后面说的主观虚构性是相互关联的。
5. 防御单纯化
正常人的不安对象包括天灾、事故、经济问题、人际关系等等，不安不可能固定在其中的某一个方面。但是神经症者觉得要全面处理这些数不胜数的不安，难以招架。于是认为，在众多敌人中集中于一个当前最重要的对象作为作战目标，好像比较有利。
这样他们把某个认为对自己生存最有危害、最不利的对象界定下来，由此，否定排斥或者躲避这个对象的防卫机制就产生了。这种心理机制称作“防卫单纯化”。
他们以为只要解决了这个障碍，就可以健全的生活了，似乎感到有了安定感。事实反而恰恰由于这样更强化了对不安的意识，对助长森田所说的精神交互作用、自我暗示等，对形成持续性的神经症症状产生了推波助澜的效果。
临床中，一些强迫患者的症状主要表现在强迫洗手等单一的症状上，深入交流发现，患者的内心冲突可能在人际关系、学业压力等方面，这也是防御单纯化的表现。
6. 主观虚构性
因为受不安恐惧的情绪影响，判断带有主观色彩，和事实有明显的差异。
比如，神经质者的失眠往往不是真正的失眠，因为有科学研究实验发现患者主观感受到的失眠时间比实际睡眠时间多许多。就是说患者觉得自己没睡着，其实仪器检测是睡着了。
再比如说，总觉得自己身体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又没事，但还是反复去医院。这也是主观判断出现了偏差。神经质的症状五花八门，但是或多或少都带有主观虚构性的特点。
7. 精神的拮抗作用
精神的拮抗作用和身体拮抗作用类似，比如人的胳膊既有伸筋来伸展胳膊，也有曲肌来弯曲胳膊，正是这种伸展和弯曲对立的功能，以及微妙的调节作用，使胳膊伸屈自如。
受人称赞时，会感到惭愧；受人非难时，会产生反抗心理；连续饮酒时，就会产生要戒酒的抑制心理，这就是“拮抗心理的保护作用”。
身体的拮抗作用过强时，肌肉就会发生颤抖或痉挛；精神的拮抗作用过强时，行动也会受到抑制。
拮抗作用让我想到宇宙的一切事物都是相反相成的，中医里讲阴阳，正是相反的事物不停相互转化、互相平衡，事物才能不断的变化发展，这大概体现了事物无常变化的本质吧。而神经质症希望不要有负面不安的感受，违背了心理规律，就陷入了自我的徒劳对抗中。
神经质者的性格特征
1. 内向性（和外向性对比）
书里对内向性和外向性做了界定，提法新颖，记录如下：
内向型性格，是指内心自我反省的倾向大于对外界事物采取积极行动的倾向。比如过独木桥时，只凝视前方目的地的人是外向型，而老是留意脚下的是内向型。登山的场合，憧憬壮美的风景而踊跃攀登的是外向型性格，而一味考虑自己身体是否吃得消、忧心忡忡的是内向型的人。
内向外向没有好坏之分，各有优势，能正视自己的弱点、缺点，是人格修养的第一步。但过度、过分地关注自我，则可能成为形成神经症状的温床。
2. 强烈的上进心和生存欲
仅有内向型的性格还不足以发展出神经症，因为如果一个人比较接纳自己的性格，就算在别人面前脸红也不以为然，就不会执着于脸红的表现，进而发展出脸红恐惧、社交回避的症状。
正是因为在他人面前希望展现自己好的一面，才特别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正如想健康就害怕生病，想长寿就害怕死亡，就是因为有强烈的上进欲望，所以才会对妨碍进步的障碍特别在意。
所以说，具有神经症症状的人，不单单是因为性格内向，而是另一方面还具有向上发展的强烈愿望，好强不认输，对自己的缺点或弱点不能接受，对理所当然的心理活动、谁都有的心理应激变化采取排斥对抗的态度，这样反而强化了对注意的意识，使苦恼越发增大。
3. 理性和自我意识性强
理性就是愿意去思考、反思、分析，产生各种心理的纠葛与矛盾。比如之前遇到过意外倒霉的事情，之后遇到类似的状况就会产生更多的想法和担忧。
自我意识强就是对自身的身心变化非常敏感和关注，比如清楚地意识到脸上的绑紧感、嘴唇发抖、脸上发烧，越是意识到这些，拘谨感就越强烈。本来人需要自我意识，但过度内向性防卫自身却妨碍了行动和生活。
4. 感受性强（敏感）
感觉敏锐，比如对脸上发红的感觉、心脏的搏动、胸闷的感觉，比不敏感的人更容易感受到。这些对生活不起作用的感受性，一旦被其所左右，就会进一步产生苦恼。但敏感也有其优势，对艺术和美的鉴赏、和人交往等工作都需要好的敏锐度。
神经质者有把问题过分扩大化的倾向，TA们容易有卑劣感，觉得自己精神上不健全有问题，而实际上，每个人其实都有各种各样的缺陷和弱点，而神经质者把自己的问题夸大了。
综上，神经质者不是缺少反省心、上进心、智慧、意识性和感受性等素质，而是由于方向上走偏，使得性格有些失调。因此只要通过适当的治疗训练以及本人的觉悟，其本来具备的正常素质会得到发扬。
5. 神经质症的病因
森田疗法看来，神经质症的病因既有内因也有外因，内因是生物心理因素，外因是社会因素。
生物因素有先天的遗传因素，前面的神经质症的性格因素有介绍，比如感受性强、内向性等。
心理因素是在成长教养过程中的不当对待，养成了患者不够成熟的心理特点，比如观念性太强，认为事情就应该如此，而不顾事实规律如何，像是坚强的人就应该不会害怕，自己害怕是不好的，或是健康的人就是没有任何毛病的。
还有自我中心，患者总是关注自己的身心症状，还有差别观形成的劣等感，让患者很难对别人产生同情心。和人疏离、只关注自我的人其实很难在生活中获得满足感和意义感，进而感到焦虑、空乏、迷茫，增加了神经症状。
社会因素我的理解是社会对人的异化，违背人性，比如人的情感需要等。比如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中人成为了大机器生产的一颗螺丝钉，乃至于最后他看到像螺丝钉的东西就想拧，这不正像神经症状吗？
关于这个方面，感兴趣的伙伴可以去看精神分析学家卡伦·霍妮写的《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
神经质症的干预
通过对神经质症的病因分析、形成和维持机制的说明，我们就可以找到干预的方向和思路了。
1. 对神经质症的发病机制、维持因素等关键概念和知识的理解领悟本身就有治疗作用。可以重新认真看看上篇文章。
2. 消除差别观，树立平等观。
什么是差别观？简单的说就是总认为自己是最痛苦的人，别人都没法理解自己的痛苦。不认为很多事是人性都能体会到的痛苦。对其他人缺乏同情心，比如看到别人能若无其事地讲话，自己却怯场；别人可以轻松地发表很多文章，自己写得很痛苦。
他们无法意识到其他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不是很轻松的。这种老认为只有自己是特殊的想法，称为“差别观的固着”，这样就进一步强化了劣等感。其实人性都有共通的感受，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家都是平等的。
3. 打破观念性和自我中心的不成熟心理，需要患者顺应自然，为所当为，积极行动，在社会实践中增加经验和对客观规律的认识，意识到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主观意志能左右的，没有那么多的应该和必须，应该顺应自然。
同时，树立为他人和社会做贡献的价值观，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外界的正反馈，树立内在的自信，打破差别感和劣等感，接纳自己，进而更多的把注意力投注到外界，久而久之，症状也会不知不觉消失了。
森田疗法的核心思想：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首先，顺应症状，不去干预，患者老实承认症状所带来的苦恼、不安，不抵抗，不否认，不回避，采取全面接受的态度。
其次，神经质患者一般都有强烈的进取发展的欲望，所以顺其自然也意味着以原本具有的生的欲望去进行建设性的行动，对“生的欲望”也顺其自然。所以顺其自然不是放弃。
举例：比如学习游泳很害怕，如果因为恐惧就不下水，这是放弃的态度；或者想要等消除恐惧感后再下水，这种“人为的心理干涉”是通向神经症的温床。
因为恐惧感是自然出现的心理状态，想要人为地消除是不可能的，相反却引发了心理的矛盾冲突，从而恐惧感因为精神交互作用越来越强烈，反而忽视了学游泳这个本来的目的。
而“顺其自然”是原封不动地接受自然会引起的恐惧心理，尽管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依然趁着“原本的上进发展的欲望”去下水。
顺其自然，顺的是情感的自然、人性的自然、客观规律的自然。前面说了，神经质症就是把一些原本正常的心理情绪看作不正常，拼命要把它去除产生了精神矛盾，进而把症状固着下来。如果意识到，产生不安的情绪是正常的，这是人性的表现，有上进的欲望也是自然的，那就通过努力奋斗去实现愿望。
顺其自然打破了精神交互作用，这就切断症状的维持因素。减少了精神冲突，那些神经症状也会慢慢消退。
为所当为是指做有建设性的行动，为他人和社会做出贡献的行动。做学生的就带着症状去学习考试，做员工的就钻研业务、积极实践。在行动中那些不安痛苦的感受就会慢慢消失，而代之以行动后产生的自信、积极的情绪感受。
而不是等着没有症状了再去学习，不难受了再去工作，这就像一个人要消除自己的影子，这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影子存在是自然，只需要去做该做的事情，久而久之，影子的存在就不会影响自己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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