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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用“无家可归”这个词,不是在谈论住房问题。他指的是一种更根本的处境:现代人失去了在世界中的栖居之所,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种无家可归感,恰恰是技术时代赠予人类最沉重的礼物。
要理解这种无家可归,必须先回到海德格尔对“存在”的追问。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提出一个看似简单却石破天惊的问题:存在是什么意思?当我们说“这个东西存在”时,我们究竟在说什么?他惊讶地发现,自柏拉图以来的两千多年西方哲学,一直在用“存在者”代替“存在”。哲学家们热衷讨论存在着的万事万物——它们的属性、关系、规律,却唯独遗忘了那个使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的前提。这遗忘不是偶然的疏忽,而是一种深层次的逃避。因为存在问题太过根本、太过切近,反而使人望而生畏。
这种对存在的遗忘,正是现代无家可归感的源头。
古希腊人理解的家,并非物理空间的居所。赫拉克利特说,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守护神——人居住在自己的性情之中。荷尔德林的诗句“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被海德格尔反复引用。栖居意味着人在世界中有根基,与万物处于亲近的关系,此在与世界浑然一体,如同鱼儿不知水的存在。在中世纪,人们栖居在神创的宇宙秩序中,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哪怕最卑微的存在也沐浴着神圣的光辉。世界是可理解的,人是有归属的。
技术打破了这一切。但海德格尔强调,技术的本质并非机器,也不是各种技术产品。技术的本质是一种解蔽方式,一种让存在者显现出来的特定方式。在古代的风车中,风的能量被采集但未被储存,风车顺从于风的来去。在现代发电厂中,自然则被“订造”为能量的供应者。莱茵河不再是一条河流,而是水压的提供者;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矿产的矿床;空气不再是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而是氮的供应者。海德格尔用一个独特的词来命名这种解蔽方式:座架。
座架将整个存在者领域订造为持存物。持存物就是那种随时待命、随时可供调用的储备资源。在一架飞往北京的航班上,乘客是持存物的一环,他并非踏上旅程,而是被运送,以便在另一端被纳入工作流程。空姐的微笑是持存物,她的友善被订造为服务质量的一部分。甚至乘客的休闲时间也是持存物,它被旅游业预订、开发、消费,以便恢复精力,重新投入工作。人本身被卷入了这种订造,成为人力资源、人力资本。这是现代人最深的异化:人不再是人,而是可计算、可预测、可优化的功能单位。
“无家可归”正是在这种订造中产生的。当万物——包括人自身——都变成了持存物,人便失去了与世界的真切关联。世界不再是亲切有待的周遭世界,而是一堆可操控的对象。人在技术时代过度近逼,逼迫自然也逼迫自己交出最大化的可用性。在这种逼迫中,人失去了聆听的能力。聆听什么?聆听那超出可用性之外的东西。
海德格尔晚年爱用“泰然任之”这个短语。他说,我们可以对技术对象说是,同时也可以说不。我们使用技术产品,但不让它们独一地占据我们、扭曲我们、混乱并最终荒芜我们的本质。我们可以让技术对象栖息于自身,作为那与我们最内在与最本己之物无关的东西。这意味着恢复人与物的另一种关系:不是操控,而是照管;不是订造,而是让存在。
有一年夏天,海德格尔在德国南部托特瑙山的小屋中写作。那个小屋没有电,用水靠一口井,取暖靠劈柴。他在那里写出了最重要的哲学作品。这并非浪漫主义地逃避技术,而是一种尝试:试着回到人与世界更原初的关系中。在劈柴时,人与木材相遇;在取水时,人与井泉相遇。这些相遇不是作为持存物的调度,而是作为存在的馈赠。当然,人们不必都搬到山里去。关键在于培养一种能力:在使用技术时不陷入技术的强求,在处理事物时保留事物的独立存在。
这种能力,海德格尔称之为“思”。思不是计算,不是逻辑推演,甚至不是哲学体系。思是感谢,是对存在馈赠的回应。人在思中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自己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有限存在,而非自我创造的主体。这种思使人从“存在者的主人”这一现代妄想中清醒过来,回到更本真的位置:存在的牧人。
“存在的牧人”这个意象与“持存物”形成对照。牧人照料羊群,但不把羊变成肉制品;牧人引导羊群,但顺遂羊群的习性;牧人守护羊群,但知道羊群属于它们自己。人对万物的牧人式关系,就是让万物在其本己的所是中栖息,而不是把它们全部还原为可用的数据。
这种思如何可能?海德格尔晚年把目光转向艺术,尤其是诗。在凡·高画的一双农鞋中,一个农妇的整个世界被显现出来:田垄上凝重而坚韧的步履,面包的朴素渴望,战胜贫困的无言喜悦,分娩阵痛时的颤抖,死亡威胁中的战栗。这双鞋在画中远非摆在那里的一件器具,而是一个世界的聚集。诗更是如此。真正的诗不是制作句子,而是命名神圣,召唤那不可见者进入言说,照亮人的栖居。
技术时代扼杀诗。不是说人们不再写诗或读诗,而是说诗性的维度从生活中退隐了。生活变成纯粹功能的链条:起床为了上班,上班为了挣钱,挣钱为了消费,消费为了恢复体力以便明天继续上班。在这条功能链条中,没有一个时刻是因其自身而被经历的。吃饭不是品味,是补充营养;走路不是漫步,是位移;甚至爱情也不是相遇,而是情感投资与回报。
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计算性思维”的统治。计算性思维把所有事物都当作可计算的对象来处理。它不问这件事物在其自身有何意义,只问它在因果链条中起什么作用。在这种思维的主导下,人自己也变成了可计算的因素,被效率、绩效、指标所衡量。无家可归正在于此:人不再栖居于世界之中,而是作为一个功能单元运行于系统之内。
但海德格尔从未悲观。他说,哪里有危险,哪里也有拯救的力量生长。技术时代的危险在于,它诱使人类只看到可用之物而遗忘存在本身;而拯救的可能性恰恰在于,当这种遗忘达到极端时,对存在的惊异也可能重新苏醒。一个在数据流中感到窒息的人,也许会突然停下来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这一问,便是有思的开始。
那最开始的一问——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不是不存在?——仍然是哲学的根本问题。技术时代不是这个问题消失的时代,而是这个问题最尖锐的时代。因为只有在一个什么都变得可用、可控、可调度的时代,那不可用、不可控、不可调度的维度才会作为一种缺席而尖锐地临在。
于是,无家可归并非全然消极。它可能恰恰是将人推向真正栖居的推动力。当熟悉的家被技术解构之后,人才第一次有机会去寻找那从未被真正拥有的家——不是退回到前现代的幻觉中去,而是前行到一个与存在重新和解的可能性中去。海德格尔深信,人这个特殊的存在者,其本质就是在途中。无家可归,可能是那条通往本真栖居的必经之路。
在大地上,没有现成的居所。栖居永远需要在不断的建筑、照料、守护中重新被赢获。技术时代使这一任务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却也前所未有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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