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有时是在对抗死亡焦虑

作者：智浩心理

这篇文章的题目，也可以是拖延与焦虑，但我还是选择了急切这个词，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多位来访者都使用了这个词来描绘自己，于是我想，这个词应该是一个非常贴切的词汇，它比焦虑更能描绘焦虑。

焦虑，也许是中国人中最普遍的特征之一。

2014年夏天，我去北极，当时乘坐的邮轮上，有近百名同胞，他们多数都是比较有钱的，因为去北极是相当昂贵的旅程。

我深切感受到，整个行程中船上弥散着一种焦虑的氛围，好像大家都有点急急的，干什么事都这样，虽然说是旅游，却没几个人在放松中。

后来和我一个哥们谈起这个感受。这哥们的公司发展不错，当时主要业务是在欧洲，他说，一次他在西欧四个国家穿行时，他有意地问了几乎所有当地人一个问题：你们对中国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们几乎都使用了一个英文词“working”，这个词的主要意思是勤奋，可其中也藏着焦虑的意思，并且，有必须勤奋的意思。

我爱玩摄影，而摄影圈常有人讲一份感知，例如去了马尔代夫，你会看到国人常常是拿着相机手机拍拍拍，而老外就在那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前一种状态带着点焦虑，后一种状态则很放松。

再回到我的这个哥们身上。他是帅气的儒商，相当富有，同时一家四代人关系和睦，身体健康，他本来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意，但在葡萄牙还是西班牙的时候，他的心灵遭遇了一次暴击。

当时在一个酒吧，一个六十来岁的当地老男人过来和他喝酒，这位当地人对他说：我没有什么钱，但我这辈子的愿望都实现了，此生无憾。

这个人说这番话时极度真诚，非常自在，竟然令我这位富有的哥们，产生了深深的羡慕，然后他有了一个目标，希望自己死前，也能把这份自在放松活出来。

以上讲的这些，算是一种简单的、不一定靠谱的社会观察，或者吐槽吧。

咨询中，我遇到不少人有拖延症，有人的拖延症极其严重，其实我自己也有相当的拖延症。只不过我不太为自己的拖延症苦恼，我真心觉得有拖延症太正常啦，艺术家都这样。

这种所谓真心，即像是自我接纳，也算是一种合理化，至少是不给自己找麻烦了。

比较痛苦的狭窄心灵空间是“你既不可以A，又不可以-A”，而比较好的心灵空间是“你既可以A，又可以-A”。这个逻辑还可以延伸出这样一句话，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道理“当你看到了A，也就意味着你看到了-A”。

例如在拖延症患者身上，你先是看到了严重的拖延，但仔细一了解，你会发现，拖延症患者基本都是非常焦虑的。他们的焦虑程度，和他们的拖延程度是呈正比的。

这样讲，看起来拖延和焦虑是他们的A和-A，不过研究拖延症的学者，会对此有一个更严重的解释：拖延，是在对抗死亡。

也许所有焦虑背后都是死亡焦虑。那么，拖延症患者中的死亡焦虑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接触的这些拖延症患者，他们在描绘焦虑时，其中多人使用了“急切”这个词。

他们觉得，像是被急切给淹没了，他们是如此着急，通常对急切中的逻辑没有洞察。

但是，在咨询中当能慢下来探讨时，就会发现急切心理背后有这样一种逻辑：

自己内心像是有一个发令官，和一个执行者；发令官发出一个指令，执行者必须实现，而且得是完美实现；否则，执行者就该死。

拖延症中的死亡焦虑，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内在的发令官，给内在的执行者发出的绝对化要求。

懂得了全能自恋的四种经典变化后，你会立即看到，这就是全能自恋四种变化的一个具体表现而已。

执行者得完美实现发令官的指令，这是全能自恋；当不能实现时，发令官会产生全能暴怒；当发令官恨不得执行者去死时，就意味着执行者遭遇了迫害；一个人陷入到严重的拖延状态时，这像是彻底无助。

放到婴儿身上，这个逻辑的原始状态是，受全能自恋的支配，婴儿期待自己一发出指令，世界即母亲就要完美回应，这时会得到满足，并觉得自己像神一样，否则就会产生暴怒，恨不得母亲去死。

但不能真直接去恨母亲，因为母亲死了，世界毁了，自己也就毁了。这种直接的毁灭欲会隐藏起来，而化成了一种弥散性的焦虑。这是原始的死亡焦虑，并且是婴儿自己发出的。

在我们社会，太多家长对孩子就持有这种逻辑，他们变成了严苛甚至暴虐的发令官，希望孩子能立即完美实现自己的指令，否则对孩子传递死亡焦虑。

不管是家庭的外在环境，还是婴儿的内心戏，只要心灵还严重停留在全能自恋的水平上，都会产生这种急切心理。

例如，一位来访者，她没做什么工作，按说时间非常宽裕，但她永远都处在急切中。哪怕只是平常走路，这份急切一样围裹着她。

她的体会是，好像真有一种外在力量，像在用鞭子抽打着她。可事实上这个外在力量根本不存在，后来咨询中她也觉知到，拿着鞭子的是她自己。

可以说，她每时每刻都在对自己和世界发出各种指令，而发出后，她希望当下就得到回应，不能在时间和空间上有任何延迟，否则就会陷入到暴怒中。

可她知道不能随意对外界暴怒，于是不管这份暴怒最初是对外还是对内，最终都转化对自己的暴怒，就像是在用鞭子无情地抽打自己。

我也思考过我自己的拖延。我认识到我的拖延和我的滥好人特性有很大的关系。任何人对我发出信息，例如哪怕只是给我发微信啥的，我本能上都是想着第一时间立即回应，而且还会自然而然地遣词造句，希望是完美回应。严格来说，我这个特性都不是头脑在“想”，而是融入到身体血脉中的一种自动反应。

但是，第一，执行者做不到完美回应发令官，全能自恋的完美，只能存在于想象中，不存在于现实中。

第二，执行者也不能完美回应发令官，如果完美回应了，那意味着它彻底服从了发令官，这时它会觉得自己被发令官给吞吃消灭了。

所以，执行者本能上要拖延，以拖延证明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发令官的奴隶，更不是没有自由意志的僵尸。

举一个例子吧。一段时间内，我遇到过二三十个孩子，他们都慢吞吞的，然后我发现，无一例外他们身边都有一个妈妈或奶奶或外婆，整天在对他们说“快点！快点！快点！”

这样的养育者，是在用他们的全能自恋吞噬孩子，如果孩子还去配合，那意味着孩子会觉得自己被杀死了，所以他们必须用慢吞吞的方式来证明，我是我自己而不是你的一部分。

有些人很善于执行，效率很高，是很好的执行者，但他们容易变得无趣和缺乏生机。

总结一下可以说，拖延症患者是想通过拖延来证明，我可以做我自己，或者说我的意志可以存活。

我们容易把拖延视为不好，但其实孩子最初必然是慢吞吞的啊，他们那份慢多么萌，多么可爱。

面对这样的孩子，如果父母充满爱意，不会总想着让孩子快，而是去接纳并爱着孩子的这份慢。

可直觉上我觉得，有一种东西，比working更宝贵，就是能将时间浪费在看似无用而美好的事物上，例如爱、生活、摄影，例如放下相机而干脆就是沉浸在美景中，甚至只是呆着……

急切，是在被暴怒、恨、毁灭感等组成的死亡焦虑所追赶，拖延，则是在对它说：我不怕你！

这是拖延潜意识层面的表达，而意识层面的急切，则是在说：啊，我多么想服从你啊！我都急死了！我总拖延，实在抱歉，我愧疚死了！

必须要说“死了”这个词。你看，这就是死亡焦虑啊！

写到这儿，我想起马尔库塞的一句话：俄耳浦斯的语言是歌声，他的工作是消遣；那喀索斯的生命是美，他的存在是沉思。

这句话太美了！太有效率的工作，体验不到这样的存在之美，而拖延是对这种存在之美的一种渴求吧。

所以的确，拖延是一种深刻的，对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