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子说心理
失去至亲至爱,恐怕是人生中最悲伤的事情之一。
每隔一段时间打开自媒体新闻端,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总会有人离开。
死亡每天都在发生,人们闭口不谈的死亡禁忌,其实是一种常态。
常态到什么地步呢?换句话问,你知道中国每年会死多少人吗?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9年我国死亡人口高达998万,死亡率为7.14%,也就是说,平均下来每天有2.7万人,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离开人世。
假设一个人死了,会影响另外五个人,比如他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伴侣等等,那么这就意味着,每年会有至少5000万人经历痛彻心扉的悲伤。
这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我们表面上似乎生活在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但或许,很多人正是通过“娱乐”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来隐藏内心某种难以释放、难以诉说的压力和悲伤。
在城市的喧嚣与网络的狂欢背后,隐藏着无数个深夜痛哭的灵魂。他们可能在白天依旧谈笑风生、高效工作,但当夜幕降临,独自一人时,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悲伤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彻底吞没。悲伤,这种人类最古老、最深刻的情感之一,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忽视或逃避而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在我们的心灵深处生根发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段关系,甚至我们的整个生命轨迹。正视悲伤,理解悲伤,处理悲伤,不仅是疗愈自我的必经之路,更是我们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生命本身应有的敬畏与尊重。
1、悲伤是种怎样的情绪?
什么是悲伤?悲伤主要是一种关于离别和失去的情感反应。它不像愤怒那样具有爆发力,也不像恐惧那样具有即时的驱动力,悲伤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缓慢、也更为持久的情绪。它像是一场心灵深处的慢性病,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持续地消耗我们的生命力、热情和对世界的兴趣。
很多人谈到悲伤时,会很容易把它和抑郁搞混淆。悲伤和抑郁有一些相似,比如都会情绪低落、对人和事缺乏兴趣、反应迟钝、意志消沉。
但抑郁和悲伤又是不同的,抑郁是比悲伤更复杂的情绪反应。
悲伤一般有具体的、可描述的外在事件,比如亲人的离世、一段重要关系的结束、或是失去一份珍爱的工作。而抑郁在很多时候是难以形容和解释的,它可能没有明确的诱因,或者即使有,其反应的剧烈程度也远远超出了事件本身应有的范畴。
抑郁情绪更多的是绝望、空虚、无价值、一无所有、沉重、无希望、颓废、坠落、麻木,如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无限蔓延的失落感,在抑郁的“黑洞”里,是望不到尽头的。悲伤是一种指向外部的、对于已失去之物的哀悼,而抑郁则是一种指向内部的、对自我存在的彻底否定和攻击。悲伤的人会说“我失去了他/她,我好痛苦”,而抑郁的人则会说“我一无是处,我的存在毫无意义,这个世界没有我更好”。
如果一个人悲痛万分,长时间难以走出悲伤,就很有可能会“过渡”到抑郁。这个过渡的关键,就在于个体是否能够有效地处理和释放悲伤的能量。当悲伤被压抑、被否认、被无限期地搁置,它就会向内坍缩,逐渐转化为那种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抑郁状态。因此,及时识别并正视自己的悲伤,是防止其恶化为更严重心理问题的第一道防线。
2、为什么处理悲伤很重要?
人们应对悲伤的惯常反应,一般是本能地逃避痛苦。这是人类心理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现实的打击过于沉重,我们的心灵会本能地选择否认和麻木,以此来缓冲那份难以承受的冲击力。
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甚至好几个月里,人都会拒绝接受事实、不肯正视真相,对发生的事情进行否认。这种否认可能表现为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可能表现为一种异常的忙碌,用无止境的工作和社交来填满所有可能被悲伤入侵的时间缝隙。
悲伤是无法逃避的,人在失去的那一刻,就是会本能地悲伤,这是很正常、也很合理的反应。强行逃避,无异于对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背叛。每一次我们试图压抑悲伤,都像是在内心筑起一道堤坝,试图拦截情绪的洪流。然而,情绪的能量是守恒的,它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不断积蓄,最终以更具破坏力的方式决堤而出。
丧亲治疗师、英国心理学家茱莉亚·塞缪尔在《悲伤的力量》这本书里指出,允许自己去悲伤,允许自己去释放内心里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反而对走出悲伤是有利的,因为治愈悲伤的第一步,就是要允许自己感受伤痛。就像身体上的伤口需要暴露在空气中才能结痂愈合,心灵上的创伤也需要在意识的阳光下,通过充分的感受和表达,才能开始真正的修复过程。
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毫无顾忌地“释放悲伤”。有些人可能过于内向和矜持,有些人可能不想让其他亲人过分担心,而不得不忍住悲伤,假装表现得“很坚强”,或者“很看得开”。这种“坚强”往往是一种假象,是一种对自我真实情感的残酷剥削。为了维持这种表面的平静,他们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理能量,长期下来,不仅会导致身心俱疲,更会让他们与自己内心的真实世界渐行渐远。
但是,我们的情绪是一条河流,河流会自动地流入大海,如果把它堵住,不宣泄它们,迟早会以更大的能量爆发。这条被堵住的情绪之河,可能会在某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比如听到一首歌、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突然决堤,其爆发的威力足以摧毁一个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平静生活。也可能会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慢慢渗透进我们的人格和生活方式中。
丧亲之痛的“破坏力”是巨大的,很难说,每个人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顺利走出悲伤。时间并不是万能的解药,真正起作用的,是我们在时间中如何与自己的悲伤相处。如果只是任由时间流逝,而内心对那份伤痛始终无法释怀,那么时间越长,这份悲伤反而可能被发酵得更加浓烈和复杂。
根据心理学家的统计,15%的心理疾病的根源在于未被解决的悲伤,也就是说,一部分精神疾病就是因为悲伤没有处理好,他们在伤痛最深的时候,没有得到恰当的援助,从而导致了更坏的结果。这些未被妥善处理的悲伤,会像一颗埋在心灵深处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我们的生活。
茱莉亚·塞缪尔在书里写到,“真正持久伤害一个人的并不是失去本身,而是持续为了逃避痛苦所做的事”。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失去本身,无论多么痛苦,都是一个已经发生的、静态的事实。而真正具有毁灭性的,是我们为了逃避这份痛苦,而采取的一系列自我伤害的行为和选择。
比如,为了逃避悲伤的痛苦,很多人抽烟、酗酒、宅家不工作、整日打游戏、发呆、一蹶不振,甚至通过吸毒和药物来麻痹自己,当下或许很“爽”,但之后,内心只会升腾起更多的悲伤,久而久之,很容易患上精神疾病,所以正确处理好悲伤,是非常重要的。这些逃避行为,不仅无法真正消除悲伤,反而会在原有的伤痛之上,叠加新的问题——健康问题、社交孤立、职业危机、自我价值的进一步丧失——形成一个不断恶化的恶性循环。
3、如何应对悲伤?
丧亲之痛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按照自然的规律,我们都迟早会面对父母的离世,只是时间点不同,只是所经历的丧失程度不同。没有人能在这场必修课中缺席,区别只在于我们是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来通过这场考试。
比如,突然离世所带来的破坏力远远大过于“预先知情”,因为什么都没有准备,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死亡瞬间定格,成了终身的遗憾。这种“未完成的事业”所带来的悔恨和愧疚感,往往会比悲伤本身更难化解。它会不断地在幸存者的脑海中回放:“如果当时……就好了”、“我本该……”。这种对过去的反复纠缠,会让人长期困在创伤的那一刻,无法前进。
走出悲伤是需要力量的,茱莉亚·塞缪尔在《悲伤的力量》这本书里一共介绍了八大力量支柱,我总结了一下,把它提炼为3个。
01、处理与逝者的关系
显然,我们与逝者的关系越亲近、爱意越深,我们的痛苦和悲伤就会越浓烈。一个至亲至爱的人离开了自己,没有了他的生活该如何继续?这种失落感是全方位的,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吃饭时少了一副碗筷,看电视时少了一个可以讨论剧情的人,遇到开心或难过的事时,再也找不到那个最想倾诉的对象。
尽管人已经不在,但我们仍然可以延续与逝者的关系。这种延续不是一种病态的依恋,而是一种健康的、有意识的纪念和传承。比如,举行一些定期的仪式,在一些特殊的节日来铭记他们。清明节的一束花,忌日的一顿饭,生日时在心里默默说一句“生日快乐”,这些仪式看似简单,却有着强大的心理意义。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固定的、被允许的时空,让我们可以与逝者进行象征性的连接,表达我们的思念,完成我们未尽的情绪。
逝者只是肉体离开了,但仍然可以通过精神的方式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他们会经常“回来”,以梦或记忆的方式来“光顾”我们。梦中的相见,往往是最真实也最令人慰藉的。在梦里,他们依然鲜活,依然会说会笑,会像从前一样关心我们。醒来后,虽然会有短暂的失落,但那份在梦中感受到的温暖和连接,却可以成为支撑我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从本质上来讲,人们与逝者的连接都是依靠记忆在维持。存储逝者的物品、照片和视频,都是与逝者联结的方式。一个旧式的怀表,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本写满批注的书,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都承载着无数珍贵的记忆和情感。它们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是逝者存在过的证明,也是我们思念时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人老了,记忆会变差,会遗忘很多东西。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想必会非常痛恨自己,会有一种深深的内疚和自责感。这种因遗忘而产生的二次丧失,有时比第一次丧失本身更令人痛苦。因此,有意地维护和巩固这些记忆,就显得尤为重要。
想念他们的时候,有记忆的证据在,比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是空白要好得多。那些发黄的照片,那些模糊的家庭录像,那些他们曾经用过的物品,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他们真实地存在过,他们深深地爱过我们,他们与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抹去的。
记忆是一种“安慰”,让人们感觉他们并没有走远。当我们想起他们时,那份涌上心头的温暖或酸楚,本身就是他们仍在与我们同在的证明。与其试图忘记,不如学会如何带着这份记忆,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
02、找到表达悲伤的正确方式
丧亲之痛是一种难以消解的情绪,就如同身体里的毒素,一次性、一个月、甚至一年都是排不净的,我们需要经常表达悲伤,每一次表达都是一次“排毒”的过程。这种表达不是要我们逢人便诉苦,也不是要我们终日以泪洗面,而是要学会识别自己的情绪状态,并找到适合自己、且不会伤害自己和他人的方式,将内心的痛苦疏导出来。
正向的表达方式是找人倾诉、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兴趣爱好。倾诉的本质,是将内心那团混沌不清的痛苦,用语言组织并表达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整理和疗愈。当我们能够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转化为具体的“我因为……而感到……”,我们就已经开始在理解和掌控自己的情绪了。
拥有20多年丧亲治疗的心理学家茱莉亚·塞缪尔说,“悲伤是一个往返于失去与恢复的动态过程”。它不是一条从A点到B点的直线,而是一条蜿蜒曲折、充满反复的道路。今天你可能感觉好多了,明天一个微小的触动就可能让你瞬间回到原点。这是完全正常的,不必为此感到沮丧或自责。
承受丧亲之痛时,我们往往无法活在当下,因为活在当下就意味着要接受失去的残酷现实。我们的心会不自觉地逃回过去,那个他们还在的、温暖而安全的过去。在那里,我们才能暂时逃避现实的冰冷。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防御,但长期沉溺其中,则会阻碍我们恢复。
家属万分痛苦,是因为家属活在“他们还在”的过去,家属很难从过去中抽离,除非他们已经选择接纳和放下。越是沉浸在过去亲人还在的美好画面中,就越是对现实感到悲伤。接纳现实,不等于遗忘或背叛,而是承认这一切已经发生,并在此基础上,重新思考如何构建没有他们的未来。
所以,为了防止悲伤情绪不断蔓延开来,要确保“身边有人”或者“手头有事”。
身边有人,这个人可以是亲人、好友,也可以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这样悲伤来袭的时候,就可以尽情倾诉。这个人不需要给出什么建议,也不需要试图解决问题,他只需要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倾听,就已经给予了最大的支持。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是人类最深层的心理需求之一。
那些心里想说的话,那些难以愈合的伤口,那些存在心底的遗憾,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怒,都可以一股脑倾泻出来,因为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疗愈。话语中承载的情绪,一旦被表达和被接纳,其毒性就会大大降低。
手头有事,比如,写作、画画、唱歌、跳舞、上班、养花养草养宠物等等,只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都可以。忙碌能够把我们从过去拉回到现在,忙碌让人专注,而一个人专注的时候,会忘掉很多事情,从而少掉很多烦恼。越是无所事事,反而越会胡思乱想。专注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冥想,它让我们的心灵暂时从痛苦的思绪中解脱出来,获得片刻的喘息和修复。无论是投入一项复杂的工作,还是简单地照料一盆植物,这种对当下的投入,都是将我们拉回现实、重建生活秩序的有效方式。
03、他人的爱与社会支持
很少有人能一个人走出悲伤,在困境中,有人拉一把,是非常重要的。人类的本质是社会性的动物,在面临巨大的心理创伤时,来自他人的支持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给予我们继续挣扎求生的力量和希望。
茱莉亚·塞缪尔在《悲伤的力量》这本书里指出,“很多失亲者重建生活最重要的因素是身边有爱的人”。就像一个神父说的,“有爱就有痛,但也只有爱,能治愈因爱而来的痛”。这句话道出了爱的本质——它既是伤痛的根源,也是唯一能真正治愈伤痛的解药。因为我们在乎,所以我们会痛;但也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在乎,我们内心的空洞才有可能被重新填满。
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说话;失落的时候,有人陪着散步;没有食欲的时候,有人做好爱吃的菜,端到面前。在最低谷的时候,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却能带来最大的温暖。它们不需要任何言语,却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最强大的信息:“你并不孤单,我们依然在你身边,我们依然在乎你。”这种被支持和被关怀的感觉,是任何理性的开导和劝解都无法替代的。
这些关心会让人觉得,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我们,也只有他人的爱才能逐渐让人走出悲伤,重新找到生活中的爱与乐;也只有他人的爱,才能让人不继续在悲伤中沉沦,选择慢慢好起来,珍惜剩下的身边的人。爱是一种能量,它可以从一个人传递到另一个人。当我们接收到的爱足够多,足够温暖,我们内心因失去而冻结的部分就会慢慢融化,我们也会重新拥有去爱的能力和勇气。
4、悲伤的意义是什么?
据说,现在有些90后已经写好了电子遗嘱,也有些人已经签了器官捐献协议,还有些人提前到“棺材”里模拟死亡。这些看似极端的行为,其实反映了当代年轻人对死亡这一永恒命题的主动探索和思考。他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消解对未知死亡的恐惧,增加对生命有限性的掌控感。
这些“排练”和“准备”都可以降低人们对死亡的恐惧感,但是,正如心理学家所说:“你永远也不可能接受死亡的准备”。无论我们做多少心理建设,当死亡真正降临时,那份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依然会击碎所有事先构筑的心理防线。因为死亡的本质,就是一种终极的失控,它不受任何人的计划和准备所左右。
如果有一天,死亡的厄运到来,我们只需明白,有时候,世事难料,我们将不得不伴着事与愿违的现实来生活。这种“伴着现实生活”的能力,或许就是我们面对无常时,所能修炼出的最高智慧。它意味着我们不再与既成事实对抗,不再沉溺于“如果当初”,而是接受生命本来的样子,带着伤痕和遗憾,继续前行。
同时,我们需要醒悟,有时候,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修复的,我们一定要学会珍惜和感恩,因为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亲人之间的一个拥抱,朋友之间的一次畅谈,甚至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都可能成为日后我们追忆时,最珍贵、最不可复制的画面。悲伤最深刻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了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珍惜,如何在我们还能爱、还能珍惜的时候,好好地活在当下,好好地对待身边的人。
每一次深刻的悲伤,都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它剥去了我们生活中所有浮华的表象,将我们赤裸裸地带到生命最本质的问题面前: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我们为何而活?当我们不得不与至亲至爱告别时,我们该如何定义自己余生的意义?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追寻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我们对逝者最好的纪念,也是我们对自己生命最大的负责。最终,我们会发现,悲伤并未将我们摧毁,而是将我们重塑,它让我们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柔软、也更加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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