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陪伴你的站长龚咏雨,在各短视频平台搜“治愈哥”可以找到我。另外我靠卖自己写的书《重大人生启示录》养活自己和本站,感恩购买支持。书的阅读链接:https://www.anxltklyy.com/zhongdarenshengqishilu/149230.html
海德格尔说现代人是无家可归的,这句话并非社会学意义上的流离失所,而是一个严格的存在论判断。它直指现代人之生存根基的断裂:我们已经无法在世界的整体中获得一种有根基、有庇护、有意义的栖居。这种无家可归,比失去一座房屋更为彻底——它意味着我们被连根拔起,漂浮在存在的荒漠中,甚至遗忘了“家”这个词语曾经携带的温度。
要理解这种无家可归,必须回到海德格尔对人之存在的根本理解。人不是一种现成地存在于世界之中的东西,像桌子在房间里那样。人的存在方式,被他命名为“在世存在”,其本质是“栖居”。栖居不是占有物理空间,而是与天、地、神、人这四方域发生一种守护性的关系。真正的栖居意味着:接受天空的节律,脚踏大地的厚重,敬候神圣的踪迹,并与终有一死者共同命运。正是这种栖居,使人获得存在的根基,使生命获得方向和庇护。因此,海德格尔所说的“家”不是四壁之内,而是存在的意义空间,是那种赋予个体生命以完整性、使万物在其中各得其所的敞开之境。
那么,现代人为何丧失了这种栖居的能力,沦为无家可归者?根本原因在于技术。但在海德格尔那里,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工具,而是一种解蔽方式——一种强制性地将一切存在者乃至人本身都逼索为“持存物”的命运性力量。他把这种力量命名为“集置”。在集置的统治下,世界不再具有神秘的深度,万物仅仅根据其在工业与消费链条中的效用而被估价。莱茵河不再是荷尔德林诗中流淌着的灵性之河,它成了一个水位、流量、电能输出的可计算对象。森林不再是庇护之所,而是木材资源。甚至,人也只能在“人力资源”的范畴内被理解,被优化,被计算。
集置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存在之遗忘”。当一切都被对象化、资源化,我们便只关心存在者,而遗忘了存在本身。世界被祛魅,曾经承载着庇护感、生长感和神圣感的“物”在现代变成了纯粹的功能性器具。一座古老的石桥,曾将河岸连接,将天、地、神、人聚集于自身。过桥者感受到河水的流淌、大地的承载、天空的无垠与对岸归宿的召唤——这便是栖居,这便是“在家”。而现代人眼中,桥不过是跨越障碍的交通设施,其指标是承重、跨度和造价。同样的境遇也发生在“居所”之上:黑森林的农舍,曾经是按照地形、朝向、风雪与家族世代生活方式而建造的真正的“栖居”,它接纳天、守护地、期待神、庇护人。而现代都市的公寓,只是一个标准化、可替换的“居住单元”,它不再是意义的凝聚,而是功能的完成。我们住在一个个号牌之后,却并不栖居。
这种家园的丧失,其历史根源可追溯至柏拉图以来的形而上学。它将存在理解为永恒在场的理念或实体,为现代技术将一切客体化铺平了道路。人与存在的关系,由此从守护与被赠予,蜕变为认知主体对静止客体的控制与征服。人由此错觉自己是万物的主宰,是“存在者的主人”,而忘记了自身首先是倾听存在召唤的“终有一死者”。这种主体性的膨胀是意义丧失的直接推手。当一切意义都源自“我”的计算与赋予时,意义便塌缩为可操控的数据,再无可庇护人的根基。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知识”和“力量”,却在根基上失去了“家园”。
现代语言的衰败,是无家可归状态的又一决定症候,甚至是“家”之大门紧闭的最终锁钥。在海德格尔看来,语言是“存在之家”。语言,尤其是源初的命名与诗,是存在本身的澄明与抵达。然而,现代语言正急剧沦为技术性的信息工具。我们追求信息明确、高效与单向度的传递,语言被简化成可以任意编程、调用和存储的“符号”,失去了它的庇护性和生长性。语言不再是存在的显现,而成了一种可被算计的资源。当语言沉默,人便再也无法聆听存在的声音。存在之家已然倾颓,我们如何不是无家可归者?
时间的均质化,则从另一个维度将人从历史的根源中拔除。在技术时代的“集置”下,时间不再是生命活动的节律,而成为匀质的、线性流逝的、可被无限分割的钟表时间。这种时间观念使过去与未来都服务于当下那个计算性的瞬间。我们失去了对传统的归属感——那曾是给予我们方向的力量;也失去了对未来真正的期许——那本该是意义生成的空间。历史感与期待感一同蒸发,人悬浮在无始无终的瞬时序列中,无法从“过去”找到根基,也无法向“未来”投射意义。生命沦为无方向的绵延,这无疑是无根的漂泊。
此外,现代人在“常人”的统治下,经历着自我的丧失,加剧了这种漂泊感。在技术所组织的公共世界中,个体被一种平均化的生存模式所支配。“大家”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大家”怎么想,我就怎么想。这种“常人”的暴政使个体消融在无差别的模式中,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我们说着相同的话,追逐相同的潮流,畏惧任何深刻的个人抉择。这种与他人“同在”的模式,本质上是不涉入、保持距离的疏离。它切断了人与人之间本真的联系,使我们虽然挤在一起,却彼此陌生,陷入更深的孤立和孤独。在人群中,我们同样找不到家。
海德格尔向我们所揭示的现代人的无家可归,实质上是存在之离弃、意义之虚无以及由此引发的栖居之失据。这种虚无状态源于形而上学史与技术“集置”本质的深刻共谋,以至于作为“存在之家”的语言也被技术所座架,人被彻底陷于存在的遗忘与话语的贫乏。为了克服这种无家可归,海德格尔在后期转向语言与诗,试图通过诗人与思者的对话,来重建一种诗意的栖居,一种守护天、地、神、人四重整体的栖居。这要求一场根本的转向:让物从被计算的持存物回归为聚集四方的“物”,让人从座架促逼下的意志主体,转变为守护存在的“看护者”。
当我们反观自身的生存处境,这种无家可归之感或许尤为切近。中国社会以压缩的形态高速经历着现代性转型,大规模的城镇化浪潮将亿万人从数代耕作的土地上移栽到钢铁和玻璃的丛林。故乡的山水、宗族的祠堂、街角的古树,连同围绕着它们建立起来的一整套生活方式和意义系统,都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记忆的碎片。我们住进了更高的楼宇,拥有了更完善的物业,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庇护”。方言在消逝,习俗被简化,传统的节日蜕变为消费的节点。数字技术以前所未有的广度编织了一张精密的网,将我们紧密连接,却又以算法将我们分割成一座座信息孤岛。我们热衷于在虚拟空间里构建“家园”,但那种家园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邻人的真实面容,有的只是数据的幻影。这一切,不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无家可归”在当代中国的具体回响吗?我们不仅是在物理上,更是在精神上、文化上、存在论上,被连根拔起。认识到这一点,并非为了沉溺于悲叹,而是为了在危机中清醒。因为唯有意识到我们如何失去了家园,才有可能走上归家之途——那绝不是简单的复古或逃离,而是在技术世界的内部,通过对“物”的珍视、对“诗”的聆听、对“思”的坚守,重新培育一种让天、地、神、人得以再度聚集的可能。追问无家可归,本身就是归家的最初一步。
热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