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生注定平凡该怎么办?

作者：夏林

01

《中年之路：人格的第二次成型》一书有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作者认为，当我们处于儿童时期时，看世界用的是魔法思维。相信自己是宇宙的中心，相信自己能实现一切美妙的愿望，相信自己会变成王子或者嫁给王子，相信自己会成为大明星或者伟大的科学家。

到了青年时期，帮助我们应对人生的主要是英雄思维。我们坚信自己比别人懂得多，因此必然能做出更好的选择，我们期待自己能在职场里打拼成为上位者，期待自己能做出伟大的作品，或者成为足够优秀的父母。

直到中年，我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凡人，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无数人中的一个。我们遇到了太多的挫折，太多的打击。“任何一个中年人都见证了投射、希望和期待的坍塌，并体验到天赋、智力以及勇气本身的限制。”这时，我们不再认为自己能够挑战什么，或者成就什么。我们跟生活扎扎实实碰了壁，最终明确知道，自己的才华不够，努力也不够。所谓的凡人，就是天赋、毅力、认知等都平常的人，以及最终通过现实碰壁终于认识到自己平凡的人。

普通人对自己的认知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但对平凡的理解还有一步之遥。

社会学书籍《见树又见林：社会学与生活》一书里作者不断思考这个问题，他惊讶地发现，原来以为是自己所做的选择，其实并不是。“什么受到重视、令人渴求，什么受到期待、非做不可，这两者的不同，在于以奖励或惩罚的形式体现的社会后果。如果接受了某种文化价值，并把它转化为规则，通过奖励和惩罚措施使人们强制执行，那么你就有了规范，这是一种‘长着牙齿’的价值，你若不服从它，它就会咬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够美要去做整容？男孩子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要功成名就才算真男人？为什么周围的人会催婚？为什么你会厌恶某些存在？为什么父母会指责孩子学习不够努力？普通人类所有的这一切行为，都早已被写在了社会规则上。所谓凡人，就是在社会系统之下，按照社会明或暗的要求，向前行进的人。

当我们看电视剧时，会感慨剧里的夫妻为何不知道节省，为何轻易相信他人，为何这样随意花花花。事实上，换一个人置身其中，在这样的位置里，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大多数人不过是大浪里的一粒沙子，被浪潮带着来到了岸边，找到了一个位置，栖息下来，如果这个位置刚好是潮流的顶端，这个位置就有了金贵的价格，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有了金贵的身份，从而开启了“我得让生活金贵”的选择。买包、买房、买车等等行为，不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而已。平常天赋、毅力和认知的人，根本无法跳脱自己所在的位置来做出更加明智的选择。《社会学的想象力》里作者直言：“要把握人与社会、人生与历史、自我与世界之间的相互作用，必须有特定的心智品质，而他们并不具备这样的品质。他们没有能力以特别的方式应对自己的私人困扰，以控制通常隐伏其后的那些结构转型。”平凡人生活在社会浪潮里，一个潮打来，在潮之上的人，看到的更多，享受的更多。另一个潮打来，可能就成了潮之下的人，被打击，被摧毁。

02

你我皆是凡人，人到中年，最大的庆幸也许是终于认识到了这个真相。

我们所具有的天赋等资质，并不足以让我们“心想事成”，“走向人生巅峰”。我们所在的社会阶段，恰好刚从“一切皆有可能”的时代跳出，从只要认真读书，总会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的时代，切换到了“一切皆不好说”的时代，没有人给你一个具体的允诺，没有人敢说开店就能挣钱，读书就有工作，创业就会成功。

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认知。而更加悲伤的是，我们许多时候还沉浸在上一个阶段的思考方式中，我们半只眼睛看到了现在，还有半只眼睛盯着过去。停留在对过去时光的追忆里，或者停留在对当下的抱怨中。

所以，非凡之人也从中产生。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非凡之人要有两种体验，第一种体验是认清生活真相，如果一个人一直生活顺利，固然值得庆幸，但这人必然不太知道生活是什么。非凡之人的第二种体验得接着第一种，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生活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承认自己平凡，承认时代变化无法预测，承认自己无法步步为营，这是一种坦诚的态度。

接下来，去承担自己的命运，如果有想要照顾好的人，想要去做的事情，努力去做到，这是一种非凡的态度。

电视剧里的夫妻能够在高台崩塌以后，竭尽全力地去保护好小家庭，从平凡的工作做起，他们就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非凡之人。

明哲保身是一种智慧，知道在何种处境下做哪种选择是最优方案。

但有些时候，我们真的并不能恰好在所有合适的时机里做对所有的事情。

唐朝的杜甫没有做到，当安史之乱爆发，他只能跟着队伍流亡，甚至被胡人捉住。

宋朝的苏轼也没有做到，当朝廷风云变幻，他写一首诗都被构陷，最终被一贬再贬，直到天涯海角。

但他们也承担起了自己的命运，一个记录下自己看到的人民的痛苦，一个学着豁达地生活。他们的才华惊人，比才华更加让人敬服的是他们的人生超越了当时的时间，一直传颂到现在，包括还有恒久的未来。

03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糟糕的时代。

这是一个最糟糕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时代的糟糕之处在于一切都不确定，我们的未来不确定，当下也不确定。我们不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里，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定义自己，我们失去了一种具体的位置，以及因此能明确的“我是谁”的回答。

时代的美好之处在于你可以去定义自己。社会学书籍《见树又见林》里指出：“只有从我身处的文化(别的文化也是如此)所提供的狭窄的选择范围中挣脱出来，才能扩大我的‘自由’。”你可以跳脱出社会对美貌、才华、成功、美好生活等等的定义，去制造一个你的定义。而《中年之路》作者认为“只有当临时身份被抛弃、虚假的自我死亡，第二个成年期才可能开启。这种丧失带来的痛苦可能会被后来的新生活所补偿。”你可以暂时地放下临时的身份，不管是什么光鲜的身份或心生自卑的身份，你可以去思考你发自内心想要过的生活，并向它靠近。

纪录片《人生七年》我会不时回看，导演采访来自英国不同阶层的十四个七岁的小孩子，他们有的来自孤儿院，有的是上层社会的小孩。此后每隔七年，导演都会重新采访当年的这些孩子，倾听他们的梦想，畅谈他们的生活。如今，当年七岁的孩子已成头发斑白疾病缠身的老人，他们的一生有阶级的差别，有性别的差别，有性格的差别，但最终回顾起来，自己是否满意这一生，是看自己有没有去过愿意过的生活，去爱自己爱的人。底层家庭的Tony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梦想是当骑师，当不了骑师就开出租车，最后他都尝试了，六十多岁时住的房子附近有马和小狐狸。女孩Susan当了家庭主妇又离了婚，但还是寻觅到了一份有意思的工作和一个有意思的恋人。

非凡的人生，在传统的定义里，往往是一种在事业上卓越，在人群里闪亮的人生，是一种顺遂的令人称羡的人生。

但若从一生的时光去看，也许它也可以朴素一些，比如花时间去做好谋生的事情，也愿意花时间去探索自己的爱好，在人群里欢笑，但更多时间花在陪伴所爱之人身上，能去周游世界，不能的时候也能发现周围的美好，它未必顺遂，反而可能充满曲折和细碎的日常，未必令人称羡，反而可能被他人忽视，但如果你活在其中，总觉其乐融融，那便是你的非凡人生。

作为凡人，无法改变的东西太多，比如自己的资质，比如社会的规范。但我愿意再次说起这句让我愿意生活下去，即便平凡一生也愿意生活下去的话语—— “我们开始明白，无论是哪一代人、哪一个人，都生活在某个社会当中；他活出了一场人生，而这场人生又是在某个历史序列中演绎出来的。话说回来，就算他是由社会塑造的，被其历史洪流裹挟推搡而行，单凭他活着这桩事实，他就为这个社会的形貌、为这个社会的历史进程出了一份力，无论这份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

作者介绍：

夏林，武汉大学哲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