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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通常的理解,都隐含了一个时间性或逻辑上的先后:人先充满劳绩,然后(然而)才获得诗意栖居的可能。劳绩是地基,诗意是上层建筑。
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是根本性的颠倒。
海德格尔明确说过:“栖居是存在的基本特征,终有一死者正是以这种方式而存在。”(《筑·居·思》)这意味什么?意味着栖居不是通过劳绩获得的某种成就或心境,而是人之为人存在的先验结构。人不是在劳绩之后才学会栖居,相反,我们之所以能够“充满劳绩”,之所以能够以各种方式在世界中操劳、建造、创造,恰恰是因为我们已然栖居着。
那么“诗意”在此处作何解?它不是一种文学修饰,不是指多愁善感或浪漫情调。海德格尔从荷尔德林另一句诗中找到钥匙:“人以诗意作为尺度。”
诗意,就是人之栖居的“尺度”。 这种尺度绝不是主体对客体的测量,不是人把自己的规则强加给万物。相反,是一种“让其显现”的“采纳尺度”。人通过仰望天空、承接神性的暗示,来丈量自身在天地之间的位置。诗意,就是这种丈量行为本身。人正是通过这种非功利的、让存在者如其所是地显现的“采纳尺度”,才得以成为一个“栖居者”。
所以,“人充满劳绩,然而诗意地栖居”这句话的真正深层结构是:
人在其存在中必然充满劳绩(这是一种派生性的操劳),然而使得这一切劳绩得以可能、并最终构成其为人的存在整体的,是那个先行的、奠基性的东西——他已然以诗意作为尺度,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那个“然而”不是转折,也不是矛盾导致的伤口。它是一次存在论差异的绽出。它揭示:“诗意栖居”与“充满劳绩”根本不在同一个存在层面上。前者是后者的根基与本质。
要理解这个根基,必须理解海德格尔所说的“作诗”(Dichten)。在他那里,诗的本质不是写分行押韵的文字,诗是真理(aletheia,无蔽)的源始发生方式。
作诗,就是“把神圣者命名出来”,“将诸神的暗示传递给一个民族”。说得更根本些:诗意让一个世界敞开,同时让大地作为大地得以被庇护。
大地,在海德格尔那里,是自行锁闭者,是涌现的庇护所,它不是可资利用的材料(成为材料那是“大地的失落”)。
世界,则是历史性民族命运中,由意义关联构成的敞开域。
诗意栖居,就意味着:人在其存在的根基处,从事着一种“让世界敞开、让大地成为大地”的活动。这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而是他被存在本身所召唤、所征用的天命,他“听从”了语言——存在之家——的寂静之音。
只有这样理解,“充满劳绩”才获得了它应有的位置。人的劳绩,那些修筑、耕作、创造、旅行,如果它建立在诗意栖居这个根基上,它本身就是一种“筑造”(Bauen),而筑造的本质就是“让栖居”。真正的劳绩,是在爱护和保存大地的过程中,建立世界。它不是为了功利目标去掠夺大地,而是让终有一死者居住于其中的那个四重整体(天地神人)得以具体地显现于一个场所,比如一座桥、一个家、一个广场。
如果失去了诗意这个尺度,劳绩就堕落为现代技术中的“订造”(Bestellen),把一切都变成“持存物”(Bestand),连人也变成可征用的资源。这时,人不仅不诗意,人根本上就是无家可归者,他忘掉了栖居这回事。
最后,必须再谈“在这片大地上”。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的陈述。
大地,是承载者,是涌现-庇护者。人之所以能仰望天空、接受神性的尺度,恰恰因为他是一个脚踏大地的终有一死者。诗意栖居正是在承认并承受这种有限性中实现的。
这里有一种海德格尔意义上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人不是凭借强力意志超越大地、升入纯粹精神的领域,而是学会在万物中“逗留”,对技术世界说“是”同时也对它说“否”,让事物在世界中聚集天地神人四重整体,并能自身就作为这样一个聚集者而存在。
所以,那句诗在海德格尔那里的终极意涵是:
作为终有一死者,人的天命就是在这片对他自行锁闭却又涌现万物的的大地上,以采纳神性暗示的方式(诗意),为一切设定一个于其中万物能如其所是地呈现的尺度,从而保护着天地神人这四重整体。人如此存在,才能被恰当地命名为“栖居”,而他所从事的一切劳绩,也才有可能成为一种真正的“筑造”而非破坏。这便是人存在的本真图景:不是劳绩的缝隙中有诗意,而是诗意的根基上才可能有本真的劳绩,这两者共同构成了人在大地上的痛苦与尊严、艰辛与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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