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
我们也许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境：
因为家人逝世，所以好朋友状态并不是很好。
他嘴上说着“我没事啊”，但他憔悴的面庞和微微咬紧的嘴唇无不在告诉着你“I'm not fine”。他的眼神可能失去焦点，望向远方却又空无一物；他的动作可能变得迟缓，仿佛每做一个简单的决定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悲伤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着他，让他与周围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你想帮助他摆脱这种低落的情绪，你想安慰他。但当你张了张嘴时，你发现你说不出话。那些在平常日子里轻易说出口的关怀，此刻都堵在喉咙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轻飘飘。你害怕自己笨拙的言语不仅无法抚平他的伤口，反而像不小心碰触到新痂，带来新的刺痛。
“节哀顺变”？“会好起来的？”所有你能想到的“安慰”似乎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你知道生命不会“顺变”，你知道那个空洞不会轻易被填满，“好起来”是一个太过遥远且模糊的概念。你甚至能预想到，这些话语说出口，可能会让他为了照顾你的感受，而勉强挤出一个更让你心疼的苦笑。
因为他的苦痛，你体会不到。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共情，那份失去至亲的、扎根在生命最深处的撕裂感，那份关于“永不再见”的绝对性认知所带来的冰冷与虚无，都是旁观者无法真正涉足的领域。你站在岸边，看着他被悲伤的浪潮淹没，却找不到一条船可以划过去。
不要因为这个问题而责备自己并不是一个好朋友。如何安慰别人，不仅对我们来说是个难题，哪怕是天天接触伤病与死亡的护士，也会为这件事挠头。这并非冷漠或无能，恰恰是因为我们深知这份失去的沉重，因为我们真正在乎，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害怕做错。
一项专业调查研究显示[1]，大约三分之一的护士不知道如何安慰离世病人的家属。这些见惯生死的专业人士尚且如此，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面对挚友的丧亲之痛感到手足无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这恰恰证明了安慰本身是一门需要学习和练习的艺术，而非天生的本能。
朋友亲人过世时，我们的确很难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而且如果说错了话，反倒会让朋友迁怒于你或者更加痛苦。我们可能担心提及逝者会勾起伤心，又怕避而不谈显得冷漠；我们想鼓励对方坚强，又怕被误解为否定他的悲伤。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本身就消耗着我们的心力。
心理咨询师是怎样做的呢？他们并非拥有魔力词汇的魔法师，他们的专业训练中，很大一部分正是学习如何“在场”，如何创造一个安全的空间，让痛苦得以被言说和承载。他们的方法，或许可以为我们这些想要提供支持的朋友，提供一些珍贵的参考。
从心理咨询的角度而言，咨询师要帮助来访者处理心理层面的问题，而非物理层面的问题，而非专业人士常常会急着给出问题的解决办法。当我们看到朋友痛苦，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做点什么”来消除他的痛苦，比如提出建议、分析利弊、甚至试图用快乐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但悲伤不是一道待解的数学题，它是一段需要被经历和穿越的旅程。
举个例子，当学生向你诉苦，“我觉得我学习不够用心”，普通人可能会开始向对方建议各种学习方法，而咨询师则会关注这种想法背后的原因，“临近考试，你有些焦虑么？”。前者聚焦于“事”，试图解决一个具体问题；后者聚焦于“人”，试图理解问题背后的情绪和状态。在面对丧亲之痛时，那个“事”——亲人已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的，我们能触碰和陪伴的，只有那个“人”以及他内心的风暴。
心理咨询师这样做背后的逻辑其实也很容易理解。
心理咨询认为，人在心理状态正常的情况下，可以独自解决自己遇到的问题。而当面对亲人逝世这种重大事件时，人的情绪很可能无法自我恢复，进而变得无力解决自己面对的问题。所以心理咨询的目的，就是解决来访者心理层面的困难，帮助来访者修复内心的问题，使他有足够的心理资源去面对自己的困境。这就像一个人骨折了，你无法替他愈合骨头，但你可以为他提供拐杖、创造休养的环境、在他康复训练时给予鼓励。在哀伤中，我们的陪伴、倾听和不评判的接纳，就是那副心灵的“拐杖”。
和升学考试压力不同的是，亲人逝世是无法挽回的。无论你如何安慰他，悲痛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你所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他身边，听他倾诉，直到他重新拾取过去的内心力量。承认和接纳“我无法解决你的痛苦”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尊重。这让我们从“解决问题者”的角色中解脱出来，回归到更本质的“陪伴者”角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不必独自承担这一切，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这时候，比起关注自己该说什么去安慰他，不如关注对方想说什么。很多时候，最深的安慰并不来自于我们说出了多么睿智的话，而来自于我们听懂了对方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创造一个让他感到安全、可以自由表达任何情绪（哪怕是愤怒、自责、麻木）而不被评判的空间，比任何精心准备的安慰语都更重要。
要怎么样才能像一个心理咨询师那样倾听呢？心理学家给出了深度倾听的四个步骤。这些步骤并非高深的技术，而是一种用心的态度和可练习的方法，它能帮助我们将关心的意愿，转化为真正有支持力的陪伴。
02
步骤1：别带着自己的压力与焦虑来
我们很容易陷入我们自己的情绪。一个接一个的ddl，满满的日程表，996的生活。一天的忙碌、焦虑、担忧、压力，全都充斥着我们的大脑。带着自己的压力与焦虑，是很难安抚好别人的。所以，我们必须换一个模式。在亲人过世的人面前，我们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职场强人，而是温柔体贴的倾听者。这需要我们暂时将自我的世界悬置起来，将全部的注意力频道调到对方身上。如果你心里还惦记着未完成的报表或明天的会议，你的眼神会飘忽，你的回应会延迟，你的朋友能敏锐地感觉到你的“不在场”，那份孤独感反而会加深。
该怎么放下自己的烦恼呢？
你可以在敲门之前，停下脚步，花几分钟深呼吸，让我们的心静下来。请切记你是为何而来。你不是来完成一项待办事项的，你也不是来开会的，你更不是带着解药来让逝者复活的。你在这里，是为了表达你的爱与支持，尽你所能地安慰对方悲痛的心。想象自己正在步入一个需要格外安静和尊重的神圣空间。你可以默默对自己说：“现在，我把我的烦恼暂时放在门外。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只为倾听和陪伴而来。”这种有意识的“切换”仪式，能帮助你更快地进入状态。
步骤2：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说话
很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具体的措辞没那么重要，你只要传达出了你的意思就好。一个真诚的拥抱，一个理解的点头，一声轻轻的叹息，可能比华丽的辞藻更有力量。关键是传递出“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承认它的存在，我允许你此刻就是这样”的信息。
“我来了，我在这儿呢，我陪着你呢。”这种简单的句子，有时候就能够给对方温暖与力量。它不试图改变什么，只是陈述一个坚实的存在。你也可以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我真的很想陪着你。”这种坦诚本身，就消除了对方可能需要“配合”你安慰的压力。
你可以问问对方：“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然后，像个侦探一样，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收集线索。不要期待一个具体或理性的答案，这个问题只是一个邀请，邀请他打开话匣子，或者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注意他声音的细微颤抖，他手指无意识捻动的衣角，他长时间停顿的空白。这些非语言的信息，往往诉说着比语言更多的心事。
或许对方只是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最近的热点新闻啊，朋友的八卦啊，或者是今天的午饭有多难吃啊。这很可能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个环境是否安全到可以谈论更深的话题，或者是他用琐事作为缓冲，保护自己不被汹涌的悲伤瞬间吞没。请跟随他的节奏，不要急于把他拉向“核心伤痛”。
又或许，对方会跟你敞开心扉，讲述逝者生前的故事，哀叹自己难以承受的悲痛。这时，请像守护珍宝一样守护他的诉说。不要打断，不要评价，不要比较（“我当年也……”），更不要急着给故事加上一个“积极的意义”（“他去了更好的地方”）。只是听，全然地听。
无论如何，你不用故意岔开话题，也不要打断他，顺着他的意思，点头嗯嗯，偶尔复述对方的话，遇到合适的时机，鼓励对方说出自己的感受。简单的回应如“嗯”、“是这样啊”、“我听到了”，或者重复他话语中的关键词：“你刚才说，你觉得特别孤单……”，都能让对方感到自己被认真聆听和理解。
比如听到他今天在抱怨午饭有多难吃，你可以这样附和“一个人点外卖，却没吃上好吃的，一定很难过很寂寞吧。” 你将他表面的抱怨，联结到了他可能深层的情绪感受上，为他情绪的流露打开了一扇门。
对方就可能会更多地敞开心扉：“唉，真的好寂寞，好想念外婆做的饭。” 于是，从一份难吃的外卖，自然地引向了对外婆的思念和此刻的孤独感。你没有追问，没有指导，只是提供了一个情感的容器，让他积压的感受找到了一个流淌的出口。
步骤3：注视着对方的眼眸
在深度倾听中，我们很容易走神，思绪乱飘：“好想喝水……啊，他刚刚说了啥？噢天呐我该怎么回应他？”其实，走神的现象很正常，你要接纳自己的不耐烦，不要因为自己的走神而怀疑自己与对方的朋友关系，担心自己安慰不好对方。人的注意力本就是波动的，尤其是在面对高强度情感场域时。苛责自己的分心，只会制造额外的焦虑，让你离“深度倾听”的状态更远。
如果你在乎对方，在对话中的偶尔走神是没关系的。当杂念出现的时候，你应当觉察并接纳自己的杂念，同时，持续地用专注的眼神关注着对方，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并静静地等待杂念消失。你的目光是最好的锚点。温和而稳定的注视（不是死死盯住），传达着“我在这里，我与你同在”的无声信息。即使你的思绪暂时飘走，你的目光依然在承接他的目光，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连接和支撑。眼神的交流能超越语言，传递温暖和关注。
步骤4：别陷得太深
鼓励一个身处悲痛的人，是需要勇气的。逃离不舒服的地方是人的本能，但正因为对方是我们生命中的重要他人，我们才能够克服逃离的倾向，敞开我们的胸怀，来拥抱对方的所有痛苦。不过，我们也别陷得太深。保持一只脚在水里，一只脚在岸上。共情（Empathy）是穿上对方的鞋子感受他的路，而不是把自己也丢进同一个泥潭。如果你完全被对方的情绪淹没，失去了自己的重心，那么你们两个人都会在情绪的漩涡中挣扎，谁也帮不了谁。健康的陪伴是提供一个稳定的岸，让他知道无论浪多大，这里总有一块坚实的地方可以依靠。
请记住，虽然我们是来支持对方的，但前提是我们能够管理自己的情绪。当友人经历亲人逝世，有的人会很自然地深陷痛苦的大坑之中。对方的痛苦，并不是我们的痛苦，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做好自己。你可以把呼吸当作你的安全绳，当你发现你已经掉进坑中，深陷悲痛，请你慢慢地深呼吸，停止胡思乱想，把注意力放回实际生活中。感受你的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感受你呼吸时空气进入鼻腔的微凉。这些简单的身体感知练习，能帮你重新与“此时此地”的自我建立连接，避免被情绪完全带走。
尽管你陪着他，你还是在自己的身体里，有自己的呼吸节奏。请记住，能扎根于自己的内心的人，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在离开之后，记得照顾自己。倾听和陪伴是情感劳动，结束后你可能会感到疲惫。给自己一些时间恢复，做一些让你感到滋养和放松的事情。只有你自己的杯子是满的，你才能持续地斟茶给他人。
深度倾听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要求我们放下自己的议程，全然地关注他人；它要求我们承受沉默和不确定性；它要求我们接触强烈的痛苦而不被吞噬。这需要练习，也需要自我慈悲。不过，为了我们爱的人，我们愿意，并努力去做去尝试。每一次用心的倾听，即使不完美，都是一份珍贵的礼物。它告诉对方：你的感受很重要，你的痛苦被看见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
“请记住，我是爱你关心你的人。当你特别需要倾诉的时候，我绝对会在你身边，治愈你，陪你度过这段绝望的日子。” 这句话的承诺，不在于提供了多少解决方案，而在于提供了一个不会撤离的、充满理解和接纳的港湾。在生命最寒冷的冬天，我们或许无法带来春天，但我们可以成为彼此身边一团不熄灭的、温暖的火光，静静地燃烧，证明着黑暗并非唯一的存在。这份坚定的陪伴本身，就是穿越哀伤的最重要力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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