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益军子 心理咨询师 / 崇尚传统文化 / 温柔敦厚
记得在一次催眠课上，「年龄回溯」环节之后，有个女同学做分享，说她看到「前世」的自己正躺在铁轨上，静静地等着火车来……
据她说，她时常会冒出自自杀的念头。她觉着，卧轨自杀能满足她的所有幻想。那种毅然决然的姿态，仿佛能将内心的挣扎与无声的呐喊，都交付给冰冷的轨道与呼啸的列车，在巨大的轰鸣中获得某种永恒宁静的错觉。她描述那幅画面时，眼神飘向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向往，仿佛那不是终结，而是一场盛大而孤寂的仪式。
说到卧轨自杀，我想到的是海子，再就是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都是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人物和故事。海子在山海关的铁轨旁放下他的诗篇，安娜则在车轮下燃尽了她炽烈而无望的爱情，他们的选择被文学与传说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迷人的光辉，让死亡本身似乎也成了一种表达，一种控诉，或是一种终极的浪漫。
我估计，那位女同学的幻想中，一定也少不了这样的艺术色彩吧？或许她想象自己如同那些人物一样，用最后的姿态向世界宣告着什么，让肉身的毁灭迸发出精神上的绝响。那种被铭记、被解读、被赋予意义的可能性，对于深陷痛苦的心灵，有时是一种极具诱惑的慰藉。
此外，对于死亡艺术来说，被什么所杀死有着重要的意义，而火车似乎给出了极为艺术的答案。要知道，在很多人眼里，火车极具故事性和时代感……它象征着远方、离别、未知的旅程，也承载着工业时代的钢铁意志与无情力量。这种矛盾的特质——既浪漫又冷酷，既关乎出发也指向终结——让它成为了一种独特的死亡意象。
为此，就有人跟我讲，她一想到火车轰鸣而来，就有点小激动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决绝与奇异兴奋的战栗，仿佛在等待一场蓄谋已久、惊天动地的碰撞，个体渺小的生命将在那震耳欲聋的瞬间，被放大到极致，然后归于绝对的寂静。
于是，她计划，卧轨时要带上《庄子》《人间失格》《百年孤独》……；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听说，海子卧轨时带了《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嗯，逼格不能丢！这些书籍如同陪葬的宝物，是给自己设定的最后身份标签，试图在最后一刻，依然锚定在某个文化或精神的坐标上，让死亡不止是消亡，更成为一种有品位的、有内涵的“完成”。这种对形式的讲究，恰恰暴露了内心对死亡本身的陌生与美化。
对于为什么要卧轨自杀，有些人不仅想到「逼格」，还想到不给旁人添麻烦：
比如说，有人想到，卧轨自杀后，尸体清理起来很方便，用高压水枪一冲就完事了，不至于给铁路工人带来太大的麻烦；这种想法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体贴”，仿佛在筹划自己的终结时，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对他人的善意，却完全忽略了这“便利”背后意味着怎样支离破碎的结局。
再就是，火车司机也不用为此承担什么责任；他们以为铁轨上的事故有着明确的责任界定，却不知那瞬间的惊恐与日后可能缠绕司机一生的心理阴影，是任何条款都无法衡量的创伤。
还有呢，对公共交通、社会治安，没啥影响；以为自己的消失可以像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不影响潮汐的节奏。
…………
只是呀，想了这么多，唯独没想现场的惨烈！所有关于“便利”、“责任”、“影响”的理性计算，所有关于“艺术”、“逼格”、“浪漫”的幻想构建，都在血肉之躯与钢铁巨兽真实接触的一刹那，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物理摧毁。那些精细的事先考量，在最终的惨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而又可悲。
那么，卧轨自杀的现场究竟惨烈到什么程度？
一位在铁路沿线派出所工作过的民警讲，他在现场看到的是，人体组织七零八落的，脑袋就像被压扁了的足球，或是没充热水的暖水袋一样……那不是电影里带有美学处理的镜头，而是混合着钢铁腥气、机油味与浓重铁锈味的现实。断裂的骨骼、喷溅的体液、与砂石尘土黏连在一起的软组织，构成一幅任何语言都难以准确描绘的骇人图景。
不用说，翻过来，识别面部特征都很困难的。曾经鲜活的表情、独特的容貌，都在巨大的压力和摩擦下变得模糊难辨，亲人甚至无法通过面容来确认那曾是他们深爱过的人。身份的确立，有时不得不依靠散落周围的零星物品或繁琐的技术手段，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生者又一次冰冷的打击。
这位民警，还分享了另一个故事；他听来的。
是说，一对情侣相约卧轨自杀，在火车临近时，他们都害怕的不得了；只是，女孩子起身跑掉了，而小伙子躲避不及，被车轮拦腰切断了，在民警赶到现场处置时，还有意识……求生的本能往往在最后一刻压倒赴死的决心，但有时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太快，连反悔的机会都吝于给予。那个年轻人意识尚存的时刻，所感受到的恐怕不仅是剧痛，更有无边的恐惧、绝望，以及对逃跑恋人复杂难言的情绪，还有对自己轻率决定的无尽悔恨。
这让我想到腰斩酷刑；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被腰斩的人是河南学政俞鸿图。
据说，雍正年间，俞鸿图被腰斩后，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在地上不停翻滚，并用手指蘸血，连着写了七个「惨」字，方才气绝身亡；因为惨烈，腰斩在这之后就被雍正废除了。连以严酷著称的封建帝王都因不忍而废止的刑罚，其痛苦与恐怖可想而知。那用尽最后生命力写下的血字，是对痛苦最直观、最震撼的控诉。
你试想，那惨状，即便冷酷如雍正，都心惊肉跳，若换了你我，哪里受得了？现代卧轨造成的损伤，其惨烈程度与腰斩相比，往往有过之而无不及。高速运动的列车带来的不仅是切割，还有撞击、拖拽、碾压，整个过程可能在瞬间发生，但造成的破坏却是极致而彻底的。
所以说，自杀，卧轨自杀，真的不是好主意。它不仅终结生命，更以一种格外暴烈和不堪的方式，摧毁了肉体存在的最后形态，将可能存在的宁静告别化为一场惊心动魄的破碎，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幕，是任何亲人与旁观者都难以承受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最后，还是想说，准备自杀的时候，不管用什么方式，在付诸行动的那一瞬间，搁谁都会后悔的。那一瞬，求生的欲望会像海啸般席卷而来，平日觉得无法逾越的痛苦，在死亡真切逼近时，可能会突然显得可以忍受、可以等待转机。身体每一个细胞都会尖叫着反抗，大脑会疯狂搜寻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在那一瞬间，你终于明白了，其实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只是很可惜，太迟了！许多幸存者回忆，在跳下的刹那、在割腕后血流加速的时刻、在药物开始生效的间隙，他们突然清晰地看到，困住自己的并非绝境，而是被痛苦无限放大的心结；那些看似无解的问题，其实都存在着其他的路径与可能。但物理的过程一旦启动，往往难以挽回。那份顿悟伴随着“太迟了”的绝望，或许是生命最后，也是最残酷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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